回到堂姐家被抄时,这次我果断提起裙尾,撒腿就往老夫人院子跑奔去
发布时间:2026-01-16 11:49 浏览量:3
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大伯家被抄那日,天阴得像要塌下来,爹娘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硬是把堂姐从刑部后巷的囚车里拽了出来。
他们将她藏在府中,吃穿用度皆按嫡女的规格来,连我屋里的新缎子都先紧着她裁衣裳。
堂姐眼含热泪,亲手捧出她那把名贵的流月琴递给我,声音哽咽:“不过是一把琴罢了。你们一家以命相救,我这条命,往后便是妹妹的——若有人欺你,我必以命相护。”
太后寿辰那日,我携此琴登台献艺,一曲《破茧》惊艳四座,当场被赐“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归家途中,忽见一黑影夺琴而逃,我追至山道,却被那人狠狠一推,滚下陡坡,头撞青石,就此失了记忆。
人牙子捡了我去,辗转卖入永康伯爵府,成了世子赵安的通房丫鬟。
日日挨打受骂,夜夜强忍屈辱,连口热水都难讨。
临死前,神志竟骤然清明——
那端坐高堂、对我百般折磨的世子新妇,竟是当年说要“以命相护”的堂姐!
她指尖轻拨琴弦,弹完那首曾在太后面前为我赢尽风光的《破茧》,随即猛地将琴砸在我血迹斑斑的额上,冷笑道:
“若不是我家遭难,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怎会轮到你这个蠢货头上?”
“我跌进泥里,凭什么你还能高高在上?”
“哦?全想起来了?很好。”
“就怕你一直糊涂着,不知为何日日被我磋磨,更不知偷琴、卖你为奴,桩桩件件,都是我亲手安排。”
“我那顺风顺水的好妹妹啊……你若懵懂赴死,那才真是无趣至极。”
三根琴弦勒进脖颈,我窒息而亡。再睁眼,竟重生回堂姐被抄家的这一天。
如今的夫君荒唐透顶——
说是夫君,其实我只是他房里的通房丫鬟罢了。
伯爵府中,未满十六的丫鬟,几乎都被世子赵安染指过。
可老夫人手段凌厉,只准他收两个通房:
一个是张姨娘远房侄女若琪,仗着几分亲戚关系,早被众人默认将来要做姨娘;
另一个,便是我。
我是老夫人从人牙子手里十两银子买来的。
夫人当时打量我半晌,点头道:“模样清秀,值这个价。”
当晚,赵安醉醺醺闯进下人房,当着满屋丫鬟的面,一把将我按在大通铺上,撕了衣裳就要了我。
因我失了忆,夫人反倒觉得我“干净”,说这样的人最适合给赵安生个漂亮孙子。
既没打也没骂,只赐了个名字——盼儿,便让我做了通房。
若琪处处被捧着,连洒扫婆子见了她都要弯腰问好。
而我只求活命,日日低眉顺眼,哄得老夫人茶喝得舒心、佛珠捻得顺手。
我对府中姐妹也从不摆脸,见谁都带三分笑,日子倒也算太平。
直到世子迎娶正妻——江尚书府唯一的嫡女江棠凌。
听说她早年凭一曲《破茧》博得太后青睐,早就是“京城第一才女”。
出身高贵,容貌昳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入门后,她对赵安温柔体贴,对下人宽和有礼,唯独对我,眼中藏不住的恨意。
寒冬腊月,她命我赤手去梅林,一枝一枝拂去压在花上的积雪,冻得十指发紫裂口。
酷暑三伏,又派我去窑口捡刚出炉的余碳,烫得掌心全是水泡。
有一回,她让我徒手剥核桃,等我十指血肉模糊地捧上果仁,她却冷冷道:“用盐水浸过的笔,抄一百遍家规,一字不准错,一处不准涂。”
我熬了三天三夜,双手颤抖却字字工整,将一百张纸整整齐齐呈上。
她只瞥了一眼,便冷笑撕碎,随手抓起马鞭抽我:“谁准你写得这么好看?”
鞭子落处,血痕渗出单薄衣衫,我疼得跪地发抖。
她这才满意,淡淡吩咐:“送去世子房里服侍吧。”
每到这样的寒夜,赵安总要折腾我到半死不活。
他偏爱看女子受苦后的模样——越是狼狈破碎,越能激起他的兴致。
我被他折辱得衣衫凌乱、发髻散乱,连站都站不稳。
而世子妃坐在暖阁里,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掩唇轻笑,语气里满是讥诮:「你可真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奴才啊!」
我一直想不明白,新夫人进门不过半年,为何独独对我这般苛刻。
直到今日,我才隐约窥见端倪。
大雪已积了三尺深,我跪在庭院中央的雪地里,双腿早已冻得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世子妃江棠凌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脚边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
她拈起一颗刚烤好的板栗,随手一抛,那栗子便“噗”地一声陷进雪里。
转眼间,那点暖褐色就被茫茫白雪吞没,不留痕迹。
「怎么?」她侧过脸,单手撑着下颌,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你不愿意?」
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还是觉得我这游戏……不够有趣?」
她说,把新鲜板栗撒进雪里冻上一个时辰,再挖出来吃,口感更脆、更香。
我咬着牙,用冻裂的手指剥开最后一颗生栗的硬壳,小心翼翼取出果肉,放进面前那只白瓷盘中。
带血的指尖被栗壳上的尖刺划破,我默默将空壳丢进旁边那堆染红的残渣里。
「奴婢不敢。」我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只是刘管家今儿送来的生板栗只有半筐,统共不过百来颗。」
「若全撒进雪里,奴婢寻完还能赶回厨房吃口热饭。就怕……夫人玩不尽兴。」
我抬眼望向她,目光短暂相接。
她原本慵懒含笑的眼神,忽然一凛,像刀锋出鞘。
一旁的丫鬟红月立刻会意,假装手一滑,“哎呀”一声松开了猎犬“吱吱”的缰绳。
「哎呀!奴婢手滑了!」红月故作惊慌,可眼里分明闪着得意与幸灾乐祸。
那条半人高的黑犬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朝我步步逼近。
我迅速将手探进雪中,攥住一根断枝,脊背挺得笔直,强压住心头的恐惧。
江棠凌依旧懒懒倚着,白净的脸颊映着炉火,竟透出几分期待的神色。
可谁知,那出生走到我跟前,忽地一转头,被旁边板栗壳堆上的血腥味勾住了鼻子。
它凑近嗅了嗅,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
「嗷呜!」
下一瞬,它猛地跳开,疼得直甩头,尾巴夹紧,呜咽着逃窜,差点撞翻贵妃椅。
江棠凌吓了一跳,下意识扶住发髻上的凌云髻,脸色骤变,狠狠瞪了红月一眼。
红月赶紧低头,瞥见那团黑影狼狈奔逃,忍不住啐了一口: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养你何用!」
我看着江棠凌气得发笑的模样,轻声问:「要我去追回来吗?」
这话一出,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显然,我没被吓哭、没瘫软在地,让她很不满意。
红月怒火中烧,扬起巴掌就要扇我。
江棠凌却忽然抬手制止:「红月,你去把吱吱找回来。」
她顿了顿,又转向另一个丫鬟:「盼儿,我瞧这两日园中梅花开得极好,忽然想抚琴赏梅。你去我卧房,把那张焦尾琴取来。」
我忍着刺骨的寒意,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往主院走。
心里虽疑惑,但转念一想:世子妃再狠,也得顾忌老夫人的脸面,不至于真要我的命。
进了卧房,我四下张望,还没找到琴。
里屋却传来一阵暧昧的喘息与低语。
这种事在赵府早已司空见惯,我脚步未停,转身欲退。
可就在这时,赵安的声音带着醉意响起:
「云娘乖乖,你这小腰是存心要夺了我的命去……再来……」
云娘?!
那是姥爷最宠爱的妾室,云姨娘!
我浑身一震,脚下踉跄,手肘撞到桌角,“哐当”一声,茶壶摔落,碎瓷片溅了一地。
「谁在外头?!」
屋内人猛地起身,厉声喝问。
赵安猛地从屋里冲出来,衣襟大敞,胸口还挂着云姨娘那件赤红绣鸳鸯的肚兜。
他一眼瞧见我站在廊下,脸色霎时铁青,眼中怒火翻腾,仿佛要将我烧成灰烬。
云姨娘原本被他疼爱得面颊绯红,此刻却“唰”地惨白如纸。
她反应极快,尖声叫道:“糟了!快抓住她!”
赵安如梦初醒,双目赤红,杀意凛然,抬脚就朝我扑来。
我转身就跑,拼了命往老夫人院里奔去。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老夫人!家里进贼了——!”
赵安和云姨娘衣冠不整,不敢在府中大张旗鼓追人,等他们回过神,我早已跑出老远。
老夫人院前的梅林里,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如冰泉泻玉,悦耳至极。
我刚想细听,却被两个家丁从斜刺里冲出,二话不说拖进梅林深处的雪地里。
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打得我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额头上的血混着融化的雪水淌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
我用手背胡乱擦了几下,终于看清了抚琴之人——
正是世子妃江棠凌。
她一身素白衣裙,端坐于梅树之下,片片红梅飘落肩头,竟比我的血还要鲜亮刺目。
她指尖拨动的《破茧》,曲调看似清雅,内里却裹着滔天恨意,几乎要撕裂人心。
等等……我怎知这琴名叫“流月”?
又为何对江棠凌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熟稔如旧?
头痛骤然炸开,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眼前这位白衣抚琴的世子妃,与我记忆中那个决绝离去、抱琴不回头的背影渐渐重合。
那时,我被人推倒抢琴,滚下陡坡,浑身骨头像被碾碎一般剧痛。
堂姐江惜瑶赶来“救”我,脸上却无半分关切。
她冷冷夺走我死死护住的流月琴,眼神里满是嫌恶与轻蔑。
“江棠凌,你样样不如我。”
“若不是我家遭难被抄,这‘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头,怎会轮到你这个草包头上!”
“我跌入泥潭,凭什么你还能高高在上、风光无限?”
我心头一震——原来如此!怪不得她处处刁难我,处处打压我。
“原来……我才是江棠凌。”
而她,是我那被抄家流放、心怀怨毒的堂姐——江惜瑶!
琴声戛然而止。
世子妃缓缓抬眸,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盼儿,你觉得这首曲子,我弹得如何?”
江惜瑶站起身,抱着流月琴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
她的声音里透着压抑已久的快意:
“哦?全想起来了?很好。”
“我正愁你一辈子糊涂,不知为何日日受我磋磨,更不知那抢你琴、卖你为奴的主谋,正是我亲手安排。”
“我那顺风顺水的好妹妹啊,你懵懵懂懂上了那条不归路,才真叫人扫兴。”
我强撑着想要爬起,眼下不是清算旧账的时候。
可刚摇晃着站起半身——
“啪!”
江惜瑶竟将流月琴狠狠砸在我头顶!
名琴应声断成两截,被她随手丢在雪地里,如同扔掉一块脏布。
她冷冷道:“这琴,早就脏了。”
我听见身后脚步急促,回头一看——赵安已追至梅林边缘。
既然逃不掉……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我一把抓起地上锋利的琴身碎片,朝着江惜瑶扑去!
可还没近她身,赵安从背后猛地勒住我的脖子——
用的,竟是那根断裂的琴弦!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雪。
我越是挣扎,琴弦便越深地嵌进皮肉。
在无边的恨意与不甘中,我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一滴血泪,自眼角缓缓滑落。
这时,梅林深处传来一道空灵缥缈的女声:
“江棠凌,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让欺你、辱你、害你之人尽数伏诛吗?”
我的魂魄在漫天红梅与飞雪中嘶吼:“我能!”
恍惚间,耳边又响起娘亲临别那夜的声音——
她一身素色便装,匆匆将我从床上摇醒,语气急促又温柔:
“棠儿,你大伯家出事了。若娘天亮前还没回来,你就立刻去外祖父家,求他庇护你。”
本被搅碎清梦的我,此刻却清醒得如同浸在冰水里。
环顾四周——雕花窗棂、青纱帐幔、案头那盏未熄的灯,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颤。
我回来了。
是梅园深处那个缥缈的声音,给了我重活一回的机会。
再次见到娘亲,恍若隔了千山万水、生死轮回。
我强压住心头翻涌的酸楚与狂喜,故意慢悠悠地揉了揉眼睛,装作刚醒的模样,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娘,我爹呢?”
娘亲眼眶一红,指尖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忧色:“去救你堂姐瑶儿了,至今未归……恐怕凶多吉少。我正要带几个家丁出府寻他们。”
如今正是新皇登基,朝局动荡。
大伯因早年在九子夺嫡中押错了宝,如今被陛下清算,满门抄斩只在旦夕之间。
原来……就是今天!
我浑身一抖,猛地攥住娘亲的衣袖,声音都绷紧了:“娘,你不能去!”
我死死咬住唇,把哽咽咽回去,不敢让她看出半分异样。
若说前世接回江惜瑶是我命运崩塌的起点,那娘亲下半生的苦难,便是从今日这一步踏出去的。
前世她因忧心爹和江惜瑶迟迟不归,怕出意外,匆匆带人赶去。
谁知马受惊狂奔,她从鞍上摔落,被乱蹄踏断双腿。
从此,那个能挽强弓、策骏马的将门之女,再也没能站起来,只剩一身傲骨被病榻磨成灰烬。
忽然,一段尘封的记忆如闪电劈开脑海——
前世江惜瑶顶着我的身份嫁入伯爵府时,坐在我爹身侧、端庄敬茶的“夫人”,根本不是我娘!
我拼命回想那人的模样。
那张脸,眉眼轮廓竟与江惜瑶有六分相像。
猛然间,我心头一震——那是春姨娘!大伯从前的妾室!
婚礼当日,宾客满堂,锣鼓喧天。
有人低声议论:“果然是母女,新娘子和尚书夫人长得真像。”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打断:“你消息太闭塞了!那哪是江棠凌的亲娘?”
“去年江棠凌落水,前尚书夫人宋氏不顾自己双腿瘫痪,跳湖救人,结果双双溺亡。”
“江尚书痛不欲生,后来才娶了年少时的白月光,这才缓过劲来。”
又一人压低声音补充:“听说江棠凌虽被捞上来救活了,可撞上湖底尖石,脸都破了。”
“名医看了都说,容貌最多恢复五成,好在没留疤。”
那些曾被我忽略的碎片,此刻拼凑成狰狞的真相。
我手心冒汗,抓着娘亲的手更紧了,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轻拉她坐下:
“娘,大伯得罪的是当今圣上,你有没有想过——”
“爹为何宁可赌上全家性命,也要去救江惜瑶?”
娘亲侧过脸,悄悄抹了抹眼角,语气温柔却疲惫:
“棠儿,你爹虽与你大伯素来政见不合,可终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如今他一家男丁问斩,女眷流放,香火将断……你爹不忍看他绝后,才不得不冒险。”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却坚定:
“那娘你有没有想过——”
“若爹只是想给大伯留后,为何不去救堂哥、堂弟这些嫡系男丁,偏偏要去救一个连大伯自己都不待见的庶女?”
我娘一怔,显然没想得这么深。
她迟疑片刻,低声揣测:“莫非是男丁看管太严,不好调换?救你堂姐反倒更容易些?”
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线,喃喃自语:
“你爹向来行事周密,定是权衡再三才做的决定。”
我娘并不愚钝,只是对我爹情意太重,一时被蒙了心窍,想不到别的可能。
我顺势劝她:“娘也知道,爹素来谋定而后动。眼下人还没回,未必就是坏事。”
“再说,您这次连外祖父留给您的暗卫都派出去了——那些可都是顶尖的好手。若真出了事,消息早该传回来了。”
我娘听了,肩头微微一松,像是找到了台阶下,点头轻声道:
“是啊……如今没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素来冷静,可一牵扯到我爹,就乱了方寸,连主意都拿不稳了。
我忽然想起前世——那回江惜瑶被救出后,我爹便整日早出晚归,神色异常。
“娘,”我压低声音,“流放宁古塔的人,必经紫阳区。咱们在城西不是还有个绸缎桩子?”
我娘眼睛一亮,立刻明白过来:“对!那处铺子是你爹亲手打理的,藏得极深,外人根本不知底细。他若回来,十有八九会先去那里!”
说干就干,她当即唤来管家交代了几句,便拉着我匆匆出门。
到了锦绣桩,掌柜赵伯一见我娘,脸色“唰”地惨白,手一抖,怀里的绸缎“哗啦”滑落在地。
我娘眉头一蹙,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赵伯,你这是怎么了?见了主子,倒像见了鬼?”
我弯腰拾起那匹云锦,轻轻塞回他手里,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赵伯,你在这家铺子守了二十多年,该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这话并非虚言。我爹当年家道中落,全靠娶了我娘,才一步步爬上来。尚书府大半产业,本就是我娘的嫁妆。
替我们家管事的老人们,心里都门儿清。
赵伯“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老奴不敢欺瞒夫人……是姥爷亲口下令,不许我说半个字啊!”
原来,我爹昨夜就已把人救出来了,却半点音信未传回家。
任由我娘彻夜难眠,忧心如焚。
我娘脸色铁青,转身直奔我爹的寝房。
刚到窗下,便听见屋内传来一个柔婉女声,带着哽咽:
“荣郎,若不是你昨日舍命相救,我和瑶儿怕是早已被送入教坊司,任人凌辱……若真落到那步田地,我宁可一头撞死。”
那声音顿了顿,似在拭泪,又轻声道: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待我的心,竟一点都没变。”
我从窗缝悄悄望去——正是宋惜瑶的生母,春姨娘。
她正为我爹系上玉带,动作熟稔温柔。
我爹转过身,她又顺手替他抚平胸前衣褶,指尖轻柔,神态亲昵——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我娘平日为他整装上朝时的样子,仿佛他们才是一对恩爱夫妻。
我回头一看,我娘站在廊下,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
可还没等她冲进去,我爹已温声握住春姨娘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春娘,当年你爹娘嫌我官卑职小,硬把你许给我兄长做妾,生生拆散我们。如今你又遭此劫难,真是苦了你了……”
我娘嘴唇紧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在外人眼里,我爹可是京城有名的“惧内”好丈夫,
十几年来从未纳妾,连通房丫头都没有一个。
多少贵妇羡慕我娘,说她嫁了个痴情专一的如意郎君。
原来,这十几年的鹣鲽情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
我悄悄握住我娘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若看不下去,我们就走。
她眼眶瞬间红了,却强扯出一丝笑,对我摇摇头,不肯离开。
这时,春姨娘似是忆起旧事,从袖中抽出一方绣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凄楚:
“如今物是人非……你已娶妻,我也曾为人妾。昨夜种种,就当是我做了一场梦罢。”
我爹一听她要抽身,急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语气焦灼:
“春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昨夜你我已有夫妻之实,你就是我此生认定的唯一妻子!”
我爹生怕再失去他心尖上的白月光,急着表忠心,语气又快又急:
「况且我对宋妮真没什么情意,可你也清楚,她爹连陛下都得礼让三分,哪是说甩就能甩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带着几分哄劝:「不过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眼下只盼你们母女为咱们的将来忍一忍,等时机合适,我立刻接你们进门。」
我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原本紧紧攥着我的手猛地松开,身子晃了晃,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脚下“咔吧”一声,踩断了地上一根干枯的树枝。
「谁在那儿!」我爹厉声喝道,眼神如鹰,瞬间绷紧。
就在我娘攥着我的手腕、几乎要冲进去质问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惜瑶缓步走了进来,声音轻柔:「娘,二叔,是我。」
见是她,我爹紧绷的肩头才松下来,可屋里的气氛仍像结了冰似的尴尬。
春姨娘最先回过神,迅速抽回被我爹握着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江惜瑶端着铜盆,将洗脸水稳稳放在架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压根没瞧见方才那暧昧一幕。
她垂眸福了福身,语气温顺又懂事:「二叔,只要娘亲过得好,瑶儿不在乎外人怎么说。」
我爹眼眶微热,被这对母女的“体谅”深深打动,临走前竟生出几分愧疚,补了一句:
「我记得……昨儿该是瑶儿的生辰?」
江惜瑶闻言一怔,眼睫轻颤,显然没料到二叔竟连这都记在心上。
春姨娘侧头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含笑,朝我爹轻轻点头。
我爹接过春姨娘递来的织锦披风,豪气十足地许诺:「那便等春娘你的生辰一道办!好好补上,绝不委屈了瑶儿。」
后来,我爹带着江惜瑶回尚书府时,我娘刚勉强咽下“他心里早有白月光”这个事实,正坐在窗下发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江惜瑶站在我爹身侧,一袭素白广袖云纹裙,腰间系着银线绣兰,发间簪着一支红玉玛瑙簪子,流光溢彩,竟比我这个嫡出小姐还要华贵几分。
原来我爹比大伯晚回府一个时辰,竟是去给她置办这些行头了。
他待江惜瑶母女,竟比大伯更上心。
大伯子嗣众多,本就不喜春姨娘,母女俩在那边向来不受待见,连府中下人都少有人见过江惜瑶的模样。
我爹对外只说她是旧友遗孤,改名“江惜惜”,掩人耳目。
我娘抬起眼,眼角还泛着红,没了往日爹归家时的雀跃欢喜,只有一片冰冷的陌生。
我爹一愣,嘴角那点笑意顿时僵住。
眼皮突突直跳,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安——可他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
只一瞬,他便强作镇定,走上前继续演他那副体贴夫君的模样。
他伸手拉住我娘的手,见她眼尾泛红,眉头立刻皱起,心疼地问:
「可是棠儿又淘气,惹夫人哭了?」
我娘定定望着他,他脸上满是关切与疼惜,演得滴水不漏。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谁能信他从未真心爱过我娘?
她别过脸,眼中掠过一丝嫌恶,却硬生生压住抽手的冲动,只半嗔半怨地开口:
「你昨夜一夜未归,连个口信都不捎回来。我出去寻你,街巷都跑遍了也没见人影。担惊受怕一整日,你倒好,连个音讯都没有,叫我如何不气?」
我爹一听,眉间阴云顿散,长舒一口气,笑着哄道:
「是为夫不好,害夫人担心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钗环,亲手替我娘簪上。
我和我娘目光一碰,彼此心照不宣——那钗子,分明与春姨娘头上戴的出自同一套,连雕工纹样都如出一辙。
我爹握着我娘的手,语气郑重:「夫人下次万不可再出门寻我。我江荣便是死,也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番事急凶险,耽搁了些时辰。好在总算把瑶儿救了出来,也算为兄长留了一脉骨血。」
我娘扯了扯嘴角,心里冷笑。
大伯在世时,他们兄弟俩恨不得对方即刻暴毙;如今大伯尸骨未寒,他倒演起情深义重的好弟弟来了。
我爹朝江惜瑶招了招手,声音温和:“瑶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婶娘?”
江惜瑶莲步轻移,走近几步,那双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恰到好处地蓄起一层薄泪,将落未落,楚楚可怜。
可姜还是老的辣——我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而我娘却稳如泰山,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静静打量江惜瑶片刻,脸上才慢慢浮现出一个长辈该有的慈爱与怜惜,仿佛真心疼惜这孤苦无依的孩子。
江惜瑶唇角微扬,一抹得意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下一刻,她眼里的泪水“唰”地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我娘怀里,哽咽着喊道:“二婶!”
她伏在我娘肩头,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梨花带雨,把一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可怜晚辈演得活灵活现。
上一世,我和我娘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得心软,
引狼入室,最终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连我爹都被这番“母女情深”的戏码打动,眼眶微红,偷偷抹了两滴眼泪。
他趁势开口,语气郑重:“什么二婶?孩子,你身世凄苦,往后你二婶便是你亲娘。”
“你只管把棠儿当成亲妹妹,尚书府就是你的家,再不必漂泊无依。”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善事。
可我娘只是低头用帕子擦泪,嘴里喃喃心疼江惜瑶的遭遇,却始终没应下“认女儿”这话。
江惜瑶哭了一阵,悄悄抬眼——
见我娘只顾抹泪,又瞥见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眼神冷淡。
她心里顿时认定:定是我这个嫡女不肯,我娘才不敢给她尚书千金的身份。
眼珠一转,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忽然止住哭声,抽噎着抬起头。
声音柔柔弱弱,却透着“懂事”:“二叔、二婶救我于危难,已是天大的恩情,瑶儿怎敢奢望与棠儿妹妹同等待遇?”
“这一遭劫难,也让瑶儿明白,身份地位、锦衣玉食,不过是过眼云烟。”
“二叔二婶肯收留我,已是莫大慈悲,瑶儿心中感激不尽。”
“若能留在府中,吃穿用度便照着下人例来,我也心满意足,绝无怨言。”
我爹一听,脸色微变,张口就想劝阻。
可江惜瑶却轻轻朝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别为难婶娘”的体贴。
我爹立刻会意,闭了嘴,和江惜瑶一同看向我娘,静待回应。
我娘终于擦干眼泪,一脸茫然,像是刚回过神:“啊?这……这怎么行呢?”
嘴上说着“不好”,身子却纹丝不动,半点没有要拉她起来或改口的意思。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原来我娘也会演戏,而且演得比我想象中还高明。
见我娘这边没动静,我爹的目光便沉沉落在我身上。
他压着嗓子里的不满,语气温和却带着逼迫:“棠儿,你自小与堂姐亲近。”
“记得你七岁那年,见瑶儿被府中姐妹欺负,连你最爱的那只雪团小狗都送给了她。”
“你一向心软,最是重情。不如……这事就由你来安排吧?”
江惜瑶立刻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可嘴角却抿得紧紧的,装出一副“我不在乎,全凭你们做主”的清高样子。
重活一世,我真是看够了她这副虚伪嘴脸,恨得牙根发痒。
我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点头,直接掐灭他们最后一点念想:
“堂姐说得对。眼下圣人正在清算旧案,风声紧得很。”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堂姐的吃穿用度与我一样,怕是要惹人猜疑,反害了她。”
「堂姐果真是心思玲珑、体贴入微,连这等细处都替我们尚书府思虑周全了,你可真厉害啊。」
「啊……是、是吗?」
江惜瑶嘴角勉强扯了扯,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
我娘缓步上前,语气柔和却不容反驳:
「瑶儿这般懂事,倒叫人心疼。既然如此,就委屈你搬去后院住吧。」
于是,曾经与我同吃同住、锦衣玉食的尚书府小姐江惜瑶,
如今被安置在后院一间狭小的下人房里,与粗使婆子挤在一处。
每日天未亮就得起身,跟着洒扫庭院、浆洗衣物、劈柴烧水,
从晨光微露一直忙到月上柳梢,手脚不停。
可这些苦楚,比起我前世在伯爵府所受的磋磨,连零头都算不上。
我望着她佝偻着背提水桶的背影,心中冷笑:
好堂姐啊,你的苦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呢。
转眼月中将至,春姨娘的生辰也快到了。
自我爹把江惜瑶接回府那天起,我娘便寻了个由头,
将家中铺面、田庄、账目尽数收回,亲自掌管。
每一笔进出都记在红绸账册上,字迹工整、分毫不差,
就连我爹想悄悄挪用些银钱,也再找不到半点空子可钻。
终于,他按捺不住,寻了个午后踱进我娘的院子。
我娘正坐在窗下绣花,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递过一杯热茶。
他接过茶盏,指尖微颤,面上却堆着笑,状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夫人,近日需些银钱打点关系,两千两左右便够了。」
我娘抬眼,眉梢微蹙:「何事竟要这么多?」
他慢悠悠吹了吹茶沫,声音平稳,可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
许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又或许是心虚作祟:
「大理寺少卿喜得嫡子,我想送份厚礼。」
「顺便……也好为大哥家那些流放的亲人疏通一二,让他们路上少受些罪。」
我娘闻言,轻轻点头:「夫君有此心意,实在难得。我这两日便备好,亲自给你送去。」
他一听这话,肩头明显一松,连忙起身:
「公务紧急,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出门——
实则是赶去城东那处小院,陪他养在外头的春姨娘去了。
这些日子,他日日早出晚归,借口应酬不断,
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我娘早已看透。
她不是不伤心,只是不再在意。
曾经爱重如命的枕边人,如今不过是个既要贤妻持家、又要外室温存的伪君子。
女人错付真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执迷不悟。
及时抽身,才是保全自己的上策!
她早已下定决心,要与这负心汉一刀两断。
我从里屋掀帘而出,我娘正望着窗外枯枝出神,见我来了,轻声问:
「棠儿,那两千两银子,你为何让我给他?」
我走近她身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鬓角新添的白发,心头一酸。
她爱了我爹十几年,说不痛是假的。
可她的骨子里,终究是那个宁折不弯的将门之女。
既然决定离开,便绝不回头。
这些天,她暗中将自己陪嫁的田契、银票、珍宝陆续转移;
又悄悄调回当初派去“救”江惜瑶的那批暗卫,转送前线舅舅麾下效力。
若将来事情败露,这些人立下的军功,或许能为家族求得一线生机。
辜负真心的人,该吞一万根针!
这一世,他们欠我的、欠我娘的,我定要一分一厘,全都讨回来!
我握紧她的手,低声道:
「娘,你且安心等着。生死关头,我爹和他的白月光,还能不能演那出鹣鲽情深的好戏?」
腊月二十三,既是春姨娘生辰,也是太后千秋节。
新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太后亲自设宴,广邀群臣以示恩宠。
京都五品以上官员的女眷,皆收到了宫中庚帖。
我也在受邀之列。
那日清晨,我披上狐裘,正要登上马车,忽听身后有人唤我:
「棠妹妹!」
回头一看,江惜瑶抱着她那把视若性命的「流月琴」,
从垂花门下缓缓走来,裙裾沾了晨露,脚步轻得像一片雪。
我瞧见她那原本纤细白皙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像绷紧的丝线。
她却仍笑着,将琴轻轻递到我面前:
“姐姐如今一无所有,唯有这把流月琴相伴,今日便赠予妹妹,助你在太后寿宴上拔得头筹。”
我的目光缓缓落在琴弦上——那弦泛着冷光,锋利得几乎能割破指尖。
“好马配好鞍,流月琴乃稀世之宝,妹妹不过是个庸才,平日用这把凡桐就足够了。”
江惜瑶怔了一瞬,眼尾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快得几乎抓不住。
等她回过神来,我的马车早已驶出巷口,只留下尘烟一缕。
上辈子失忆之后,我整整两年没碰过琴,指法生疏得连最简单的《阳关三叠》都弹不利索。
所以自打重生回来,我便日日坐在院中梧桐树下,从晨露未晞练到暮色四合,只为今日这一场。
皇天不负苦心人,太后寿宴上,我果然如前世一般技惊四座,再度夺魁。
顺理成章地,京中又传开了——“江家二小姐,实乃京城第一才女!”
我紧紧抱着那把旧凡桐琴,一如前世,上前向太后讨要赏赐。
前世,江惜瑶总在我耳边念叨她那“生母”春姨娘,说她孤魂无依、香火断绝,每每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
那时我心软,便求太后恩准,将春姨娘的牌位迎入江氏宗祠。
太后虽勉强应允,却因坏了规矩而面色不悦,当场拂袖离席,寿宴草草收场。
这一回,我却抿嘴一笑,故作神秘:“臣女尚未想好,容后再禀。”
太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你这丫头,倒学会吊哀家胃口了!”
末了,竟欣然点头:“准了!日后你想好了,随时来宫里讨。”
宫宴散后,几位昔日闺中密友围上来,笑意盈盈道:
“棠凌,今晚我们去醉仙阁为你庆贺,可好?”
我含笑点头:“多谢诸位姐妹,恭敬不如从命。”
回府的马车上,帘子一掀,何潇扮作丫鬟悄然钻了进来,神色冷峻:
“小姐料事如神。您前脚刚走,江惜瑶后脚便换了粗布衣裳,从角门溜出府去了。”
我将凡桐琴小心裹进锦缎,轻轻搁在软垫一侧。
“那后山那边,可有动静?”
何潇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雕花檀木小盒,双手奉上。
我掀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根血淋淋的断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泥。
我眉头微蹙,却未惊叫。
何潇急忙“啪”地合上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怒意:
“好个柔弱可欺的堂姐!小姐待她如亲妹,她竟敢在您回府必经的山路设伏,雇杀手取您性命!”
所幸这一世,我娘并未被惊马踏断双腿,尚书府的权势尚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江惜瑶手头拮据,只能临时雇几个山野毛贼,给一百两定金,许诺事成后再付二百两尾款。
那些人哪经得起何潇的手段?不到半炷香就全招了。
她说,只要江棠凌“消失”,剩下的银子立刻到账。
我娘膝下唯我一女,若我死了或失踪,她必心碎欲绝,尚书府的荣华自然就轮到她们母女接手。
我伸手接过那盒子,神色平静,慢慢塞进袖中。
今日恰是春姨娘的生辰。
作为晚辈,若不备点薄礼,岂非失了礼数?
抬眼时,却见一向沉稳的何潇脸色微变,似有不忍。
但她很快敛了情绪,转而道:
“对了,小姐。老爷今早入宫与陛下议事前,已在醉仙阁订了雅间。”
我轻笑:“巧了,我们正要去那儿。”
方国公府的小公爷方卿然素来性子跳脱,最爱打抱不平。
听说醉仙阁最好的“揽月阁”已被包下,他二话不说,甩出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柜上:
“让那人腾地方!这雅间,本小爷今晚要定了!”
梦老板左右为难,只得从中周旋,最后捧出二百两银子递给方卿然,赔笑道:
“这位公子出手阔绰,可包下雅间的那位……身份更贵重些。这是他多付的银两,权当补偿,还望小公爷海涵。”
梦老板站在一旁,左右为难,额上沁出细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微微仰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唉……听说这醉仙阁的八珍糕,可是京都一绝,只供最上等的雅间才有的。」
「这间雅间正对江面,推开窗,整座京城的灯火夜景尽收眼底。可惜啊,今日我是没这个福分了。」
方卿然素来见不得美人受委屈,尤其眼前这位姑娘生得清丽可人,他哪还忍得住?
当即转身,大步朝二楼雅间走去,边走边嚷:
「我倒要瞧瞧,是谁这般威风,竟敢拿银子逼本公子让座!」
身后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呼啦啦跟了上去——不是国公府的嫡孙,就是尚书家的千金,谁敢上前阻拦?
方卿然一把推开雕花木门,脚步却猛地顿住。
屋内烛光摇曳,他看清了里面的人,脸色霎时僵住。
众人也齐刷刷回头,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一脸茫然,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只见我爹端坐正中,一身绛紫锦袍,金线绣云纹,活脱脱一只招摇过市的花孔雀;他脸色铁青,春姨娘依偎在侧。
她梳了个别致的“流星逐月髻”,珠钗斜插,半边侧脸在烛火下更显娇媚动人。
窗外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映得二人宛如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好不登对。
我在众人尴尬又探究的目光中,装作天真无邪,径直走了进去,全然无视我爹拼命朝我使的眼色。
我扑到春姨娘面前,声音哽咽,喜极而泣:
「春姨娘!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棠儿日日想你,夜夜念你啊!」
说着,我紧紧抱住她,哭得比当初江惜瑶见我娘时还要凄切三分。
春姨娘身子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慌乱,连忙将我推开,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
方卿然虽从未见过春姨娘,但平日最爱打听京中秘闻,一听“春姨娘”三字,立刻猜出她的身份——
正是前丞相江淮府上那个被冷落多年的小妾。
他立马夸张地惊呼:「哎哟!这不是前丞相家漏网的那条小鱼吗?啧啧,怕是活不了几天喽!」
话一出口,他立刻捂住嘴,装出一副失言懊悔的样子:「哎呀,我这张嘴……」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前丞相?那不是陛下亲口定罪的逆贼吗?」
「御林军抄家那夜,一个活口都没留,她怎么逃出来的?」
「如今竟和当朝红人江尚书同席共饮……这可有意思了!」
有人嘴上说着“非礼勿视”,脚下却不由自主往雅间门口蹭,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我爹的脸由黑转白,又由白泛青,活像吞了只苍蝇。
我走上前,一脸关切地问:「爹,您怎么在这儿呀?」
他猛地转头瞪我,眼神再无往日慈爱,反倒像乌云压顶,暴雨将至。
见他这副死人般的脸色,我心中了然,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爹!大伯犯了错,那是他的事。可春姨娘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妾室,何苦赶尽杀绝?您非要这样,未免太狠心了!」
围观之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江尚书今日在此,根本不是赴宴,而是设局擒拿逃犯!
春姨娘缓缓回头,眼中恨意毫不掩饰,直直刺向我。
我冲她轻轻挑眉,唇角微扬,笑意盈盈。
她怎会不知?这招“以柔克刚、借刀杀人”,她在我爹面前用过多少回?
如今我不过是原样奉还——看似护她,实则句句将她推上断头台。
事已至此,她明白自己百口莫辩,只得转头看向我爹,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
昔日里弱柳佛风的娇软人儿,此刻站直了脊梁,只是红着眼眶定定地盯着我爹。
外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爹心虚地将脸别过。
不再看春姨娘。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得正气凛然:
「既是反贼,他家里的一条狗本官也不会放过,哪有一人无辜的道理。」
我爹终是爱自己胜过爱别人。
春姨娘别过头,认命地闭了闭眼。
我忽觉 一阵寒意袭来,让人倍感不适,人群中似有一道目光如毒蛇跟随着我。
我抬眸往人群中一看。
乔装打扮过的江惜瑶正狠狠地盯着我,她紧抿着唇,眼神中迸发着如利箭一般的恨意。
若不是这里人多势众,我丝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冲上来将我撕碎。
我对着人群中敢怒不敢言的江惜瑶勾了勾唇。
回头善解人意地替春姨娘解围提议:
「春姨娘,我知道向来不受逆贼江淮的宠爱,你一个外姓人,说到底也是被他牵连了。」
「不知前丞相府,是否还有像你一样的漏网之鱼。」
「若你肯供出同谋,说不定还能在陛下那里将功补过,求得宽恕,保住一条性命。」
我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步子轻轻移动到江惜瑶隐匿在人群中的方向,又不至于遮挡住她的身影。
春姨娘目光游移间,逐渐由凶狠的愤怒变成了不舍和祈求。
她闭了闭眼,坚定道:
「没有!」
在睁眼时,她目光决绝地冲向我爹。
在我爹反应过来时,他握在手里的利剑已经捅破了心上人的胸膛。
春姨娘自己撞到了我爹的刀口上。
下一秒大口大口的血从她嘴里涌出来。
我看见她顺势倒在我爹肩上,轻声低语了一句。
而后,她握着我爹手中的剑,再一次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我爹立马慌乱地推开她,在她最后期待的目光中看着人群中的江惜瑶,连说了三个好字。
春姨娘才终于放心闭上了双眼死去。
我爹抽出手中的佩剑:
「漏网逆贼已诛,来人,查封醉仙阁,将一干人等带回去,揪出是否还有同党!」
人群散场后,我爹看着地上了无生气了的白月光。
痛苦心疼得在我面前装也不装了,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力之大,我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
我的脸瞬间就火辣辣起来。
我爹怒不可遏地指着我骂道:
「混账东西!我和你娘费尽人力九死一生才把你堂姐和春姨娘救了出来。」
「没承想你竟莽撞无脑至此!害她白白受死,我今天非要打死你不可……」
我一脸平静地将在地上沾了血的袖口布料撕断丢掉摇了摇头:
「死人的血真是太晦气了。」
我爹看着我与往日恭顺乖巧截然不同的态度。
忽地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故意的?」
我爹对我一脸失望,转而指责起我娘来:
「我朝中事忙,平时里对你疏于管教,没想到你竟被你娘娇惯得如此歹毒!」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而是指着春姨娘身上的锦绣衣服。
不羞不恼地问他:
「爹,春姨娘身上穿的衣服是苏绣做的。」
「今年苏绣的料子有市无价,千金难求。」
就连我们紫阳城西的锦绣桩里都只得了一匹。
「我娘都还没有今年苏绣做的新衣裳呢,春姨娘倒是好福气啊。」
我爹脸色一愣,皱了皱眉,立马心虚地否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站起来,耐心同他说:
「近日我娘闲来无事,清点家中产业,私下去视察了一些空置的宅子,发现有一处啊,多了个女主人……」
我爹的脸立马就白了,还没听我说完,便立马拔腿往家里跑。
大家今天为我准备的庆贺宴终是吃不成了。
我出门对着那群昔日好友一一道别后承诺下一次定要请他们吃京城最贵的席面。
方卿然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凑在我耳边悄悄地对我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今日为何突然想要吃醉仙楼的八珍糕。」
「可我总觉得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是吗?」
我一把抓开他的咸猪手,将其别在腕后。
方卿然立马吃痛求饶,待我放开后,他再也不敢靠近。
却还是不死心地边跑边喊:
「可无论你幼稚或成熟,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立马就可以为你浪子回头。」
也不知道是谁更幼稚!
我爹的手下将春姨娘的尸体抬走后,江惜瑶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红着眼眶,眼中带着刺骨的恨意,失望地质问我:
「江棠凌,为什么?」
「你我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妹,你为何要害我娘至此。」
我坐下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对她满眼的失望回以冷漠。
她又道:
「就因为你爹爱慕我娘,难道她就该死吗?」
「江棠凌,你会遭报应的!」
我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看向她的一刹那笑容忽止,冷冷地质问她:
「那你们母女恩将仇报,坑害我和我母亲的时候又何曾想过会有报应?」
看啊,棍子打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以后。
加害者也成了审判者。
然后站在道德至高处,问我怕不怕遭报应。
我朝她步步逼近,追问她:
「江惜瑶,你真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因果报应吗?」
你若真的慈悲,前世今生又怎会对我步步紧逼,一条活路都不肯给我?
我将袖中的盒子扔到江惜瑶面前,血淋淋的半截手指滚落到那一百两银票旁边。
江惜瑶看到这一幕,脸上立马血色尽褪,心虚得不敢再看。
即使再来一遍,即使她毫无胜算,她也要损人不利己地奋力一搏。
只为把我拉入深渊。
前世被抛弃被羞辱被折磨的画面一一在我脑海里闪过。
无边的恨意向我袭来,我捏着手中我娘送给我的簪子,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恨和不服:
「你想干什么。」
江惜瑶原本充满憎恨扭曲的脸上忽地变得害怕起来。
有一刹那间,我甚至在想,就这样同归于尽吧。
可,她不值得。
我将簪子嵌入掌心,一滴滴血顺着我手上的金簪滴落在地。
手上传来的痛感让我恢复了理智。
江惜瑶被我身上这股的杀意逼得连连后退。
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
边跑边对着我放狠话道:
「江棠凌,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将你拥有的一样一样拿走,也要让你尝尝失去一切,让人踩在脚底的滋味。」
我爹回府后,翻遍了全府上下,都没有找到我娘,只找到了她留下的一封休夫书。
我爹后知后觉,才发现我娘所有的东西,包括嫁妆,和门口那棵价值连城的迎客松,都不见了。
尚书府差点成了个空壳子。
我爹细细复盘,才惊觉,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之内被搬空的。
而是一点一点变少的,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诀别。
我爹深刻地知道,这一次,他失去的不只是我娘,还失去了他在朝廷上我娘娘家那边的助力。
他双腿无力,一个踉跄瘫坐到茶椅上,悔不当初。
往日里最重体面的我爹,这一次却在定国将军府,门前连跪了七天,却都没有见到我娘。
为了让我娘再见他一面,他已经疯了,竟将我禁足在闺房,不准我外出一步,还要给我议亲。
我爹愤愤不平:
「自古以来,那个达官贵人不是三妻四妾,夫妻十几年,我只是犯了这么一次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为什么你娘就是不肯原谅我。」
「定是有人给她吹耳边风了,她那么爱我,只要我还能见到她一次跟她解释,她一定会原谅我。」
「她总不能狠心到自己女儿的婚礼都不来参加吧。」
他可能早就忘了,当初我娘做姑娘时,容貌也是冠绝京城,多的是好男儿想要求娶她。
而我娘之所以下嫁给我爹,是因为他曾发誓,一生只爱我娘一人,绝不纳妾。
我娘休夫的事在京中传开来,我爹脸面尽失,成为同僚的笑柄。
却也敢怒不敢言,只有将他所有的不满发泄到我身上。
比白月光杀伤力更大的,是死去的白月光。
他越是恨我和我娘,就越是怀念春姨娘。
江惜瑶仗着我爹对她的愧疚,和她娘临终前对我爹的嘱托,在尚书府活得风生水起,比我这个亲女儿还要风光。
很快我爹将三个女婿候选人的画像送到了我的院子。
一个是忠信国公府的嫡子方卿然,一个是前礼部侍郎家的遗孤沈逸之,还有一个便是永康伯爵府的世子赵安。
我的好爹爹果然用了心。
一个浪子,一个破落户,还有一个金玉其表,名声在外,内里却烂透了的jian人。
江惜瑶走了进来,如同还没有同我撕破脸时一般,浅笑着拿起其中一幅画像。
「二叔果然疼妹妹,这三位公子,姐姐瞧着都俊得很,不知妹妹中意哪位?」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神却若有似无地落在被风吹落在地的沈逸之的画像上。
我装着毫无所觉,看了看她手里的画像,眼里充满真诚:
「方小公爷虽然家世最好,但为人风流,还没娶正妻呢,美妾就已经纳了十几房了。」
江惜瑶眉头动了动,继续追问:
「那赵世子呢?」
我忍住胃里的翻滚,盯着赵安的画像细细端详片刻,展颜道:
「倒是生得好生俊俏,听说他只有一个通房,还是家里姨娘强塞给他的,想必是个值得托付的。」
江惜瑶分不清我话里的真假,只得抿紧了唇定定地看着我的脸,不想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她喃喃道:
「这样啊……」
我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地面:
「姐姐怎么不问我沈公子如何?难道这个沈逸之姐姐之前就认识?」
江惜瑶一慌,立马摇头否认:
「怎……怎么会。」
我沉默地点头看她,江惜瑶原本看好戏的脸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我院里还有事,就不打扰妹妹选如意郎君了……」
江惜瑶急急忙忙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捡起地上沈逸之的画像,拿出手中袖帕轻轻扫落地上的灰尘。
画像上男子的音容笑貌在我的回忆中浮现起来。
彼时赵安的新夫人进门不久,我不小心打翻了她滚烫的燕窝,被她体罚后罚跪在冰雪里过了一天一夜。
那个丰朗俊逸的少年经过。
他目光清明,眉眼如画,徒手抓住了我差点刺穿自己胸膛的匕首,将身上干净整洁的旧披风给我穿上。
滴滴鲜红从他掌心没入白雪,我听见他温柔地说:「盼儿,活下去。」
我与沈逸之只见过几面,几乎每一次都是在我被主子惩罚,最为狼狈的时候。
他似乎在找一个人,说他未婚妻家里出了变故,虽他也没有见过她几面,可如今,她无枝可依,便是他这个做未婚夫的责任。
或是为了找寻那个人,他才出现在了这伯爵府里。
每每遇见我,他既不嘲笑,也不同情,只是默默地替我抖落梅枝上的白雪和砸出几块夫人要的冰疙瘩放在我的水桶里。
他说:「世人皆苦,我看你也过得尤其不易,让我帮帮你吧。」
他的白衣与雪融为一体,目光平静又温暖,温声细语地鼓励想要自我了断的我说:
「我被家族打压,被未婚妻抛弃,连亲生父母我也未曾见过一面,如今我也活不长了……」
我这才发现,他的背后满是鞭痕,唇瓣毫无血色。
我焦急的哭着问他:「沈逸之,这是谁干的,我们去找大夫,去告官!」
沈逸之苦笑着摇摇头。
我眸光微闪,哽咽问道:
「你找到你未婚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寒风中替我将披风系紧:
「同是苦命之人,我的人生是没有指望了,但是你还有希望,也许你还有家人,他们或许还在找你。」
那一夜,沈逸之倒在了雪地,再也没有起来。
那一天,我不再想着用死逃避,开始直面自己的不甘心。
我没有记忆,醒来便在人牙子手中,受尽打骂,后又被卖进永康伯爵府受尽赵安和他正妻的折辱和虐待。
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便是我记着我刚醒来的那一刻。
我虽穿得粗糙,可十指如葱,唇红齿白,像极了一朵沐浴在阳光下成长的娇花。
或许,我也曾有过爱我的家人。
我要活下去,或许有一天我还能恢复记忆,找到自己的家人。
我娘听说了我的亲事,提起刀就要来尚书府将我抢回去。
我修书一封,足足写了两页宣纸让何潇替我送过去才稳住了她。
我准备了三份礼物,其他都一样,独独给赵安多了一个我「亲手」绣的香囊。
江惜瑶接过我院里丫鬟红月手里正要送去永康伯爵府的东西。
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她中意的还真是赵安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