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把16岁的儿子交给我管教,3个月后他来接人时:我儿子呢?

发布时间:2026-02-01 20:31  浏览量:1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01

高家灶,开在南城一条烟火气最杂乱的老街上。

店不大,六张桌,主打几样爆火猛炒的硬菜,没菜单,我当天进什么货,食客就吃什么。

熟客都懂我的规矩:不许催,不许剩,不准提任何“分子料理”之类的屁话。

下午三点,店里最清闲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误入贫民窟的鲸鱼,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把路边晒太阳的野猫都惊得窜进了墙缝。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沈继舟。

一身高定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自从我从那支代号“獠牙”的队伍里退下来,开了这家小饭馆,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他是天上的雄鹰,我是地里的泥鳅,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高劲。”他喊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 mathvariant'觉的疲惫。

我正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我的主厨刀,闻言,头也没抬。“稀客。吃饭点儿过了,要喝酒,自己去冰柜拿。”

“我不喝酒。”沈继舟拉开一张方凳,在我对面坐下,这让他那身昂贵的西装显得有些滑稽。

“我来求你办件事。”

“免谈。”我吹了吹刀刃上细微的铁屑,声音和刀锋一样冷,“我这儿只卖饭,不办事。”

“除了你,没人能办。”沈继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恳求,“我儿子,嘉乐,今年十六。被他妈和我……惯坏了。送到英国最好的公学,不到半年,因为跟人飙车,把一个教授的腿撞断了,差点闹出外交纠纷。我花了大价钱才把事情压下来,人刚弄回国。”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终于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年那种睥睨一切的锐气,只剩下为人父母的焦虑和无力。

“所以?”

“他现在,就是一头废掉的狼崽子。除了花钱和闯祸,什么都不会。”沈继舟的拳头在桌上无声地攥紧,“我想让他跟你三个月。钱不是问题,你开个价。”

我笑了,把厨刀“哐”一声插回刀架。

“沈继舟,你是不是在CBD的写字楼里待久了,忘了我高劲是干什么的?我这是饭馆,不是青少年行为矫正中心。你儿子是金枝玉叶,我这儿是油污地狱,他待不了一天。”

“我知道!我就是要他下地狱!”沈继舟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都扬高了,“高劲,你忘了?在‘獠牙’的时候,新兵蛋子哪个不是你训出来的?

就你那套收拾人的法子,我不信治不了他!”

他提到了“獠牙”,我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是另一段人生了,充满了汗水、纪律,还有铁和血的味道。

“那是部队,这是地方。性质不一样。”我淡淡地回绝。

“没什么不一样!都是把一块废铁炼成钢!”沈继舟从怀里掏出一张黑卡,推到我面前,“密码六个八。这三个月,你随便用。只有一个要求,别把他弄死,也别弄残。其他的,你看着办。让他知道,天底下除了他爹妈,没人会惯着他!”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

正在这时,迈巴赫的后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染着一头扎眼白毛的少年,穿着一身潮牌,戴着耳机,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我这油腻的小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满脸的厌恶。

他走到沈继舟身边,摘下一只耳机,语气轻佻地问:“聊完了没?这什么鬼地方,一股子穷酸味儿,熏得我头疼。”

这就是沈嘉乐。

沈继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扬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我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我看着那个叫沈嘉乐的少年,他正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讥讽。

“你打他,只会让他更恨你。你解决不了问题。”

沈继舟颓然地放下手。

我站起身,走到沈嘉乐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但身板单薄得像根豆芽菜。

我身上常年颠勺练出的肌肉隔着T恤都能感受到压迫感。

“小子,”我开口,声音不大,“跟你爹说话,就是这个态度?”

沈嘉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我:“你谁啊?一个厨子,也配管小爷我的事?”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着,似乎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脏了他的眼睛。

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继舟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对我使着眼色。

我缓缓伸出手,快如闪电。

沈嘉乐甚至没反应过来,他手里的手机就已经到了我的手里。

“你干什么!还给我!”他终于变了脸色,伸手来抢。

我手腕一翻,躲开他的手。

然后,当着他和沈继舟的面,我双手握住手机的两端,腰腹发力,手臂肌肉猛然贲起。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断裂声。

那台价值近两万的手机,在我手里,硬生生被对折,屏幕碎裂,黑色的汁液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嘉乐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自己手机的“尸体”,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

我把那堆电子垃圾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然后,我抬起头,对已经目瞪口呆的沈继舟说:“这单生意,我接了。三个月,一口价,三百万。那张卡,我不要。把钱打到我账上。”

我转向那个还处于石化状态的白毛小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小子,欢迎来到地狱。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规矩。”

02

沈继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迈巴赫的引擎声远去,老街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我和沈嘉乐,以及地上那堆昂贵的碎片。

“你……你他妈的知不知道那手机多少钱!”沈嘉乐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我告诉你,你死定了!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第一,”我走到后厨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系上,头也不回地说,“你爸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三个月内,你的所有权归我。第二,在我这儿,开口‘他妈的’,结尾‘小爷我’,这种废话,说一次,饿一顿。

第三,把你那身破布给我脱了,换上那个。”

我用下巴指了指墙角一个塑料盆,里面扔着一套灰色的粗布工作服,就是市场里卖鱼卖肉的小贩穿的那种,油腻腻的,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沈嘉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你做梦!让我穿那种东西?你还不如杀了我!”

“杀你?太便宜你了。”我从水槽里捞起一把沾满泥土的青菜,扔进他脚下的另一个盆里,“今天晚饭前,把这一盆菜洗干净。洗不完,或者洗不干净,今天所有人,包括你,都没饭吃。”

说完,我不再理他,转身进了后厨,开始准备晚市的食材。

砧板上,刀光起落,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是我的世界,一个容不得半点虚假和矫情的方寸之地。

我能听到外面沈嘉乐气急败坏的咒骂,夹杂着踢翻凳子的声音。

我没理会,他闹得越凶,说明他心里越虚。

这种富家子弟,一身的本事全长在嘴上和钱包上,一旦这两样东西失灵,他们比谁都脆弱。

大概过了半小时,骂声停了。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看见他颓然地坐在凳子上,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手机残骸,眼神空洞。

又过了半小时,晚市第一波客人开始陆续进店。

“高老板,今天有啥好吃的?”一个熟客大嗓门地喊道。

“清蒸海鲈,爆炒腰花,手撕包菜。爱吃不吃。”我扬声回道。

“得嘞!老三样,各来一份!”

我开始起锅烧油,整个后厨瞬间被高温和香气笼罩。

颠勺,下料,火光冲天,一气呵成。

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出去,大堂里渐渐充满了碗筷碰撞声和食客的赞叹声。

而沈嘉乐,就那么坐在那儿,像一个与这人间烟火格格不入的幽灵。

一个小时后,第一波高峰过去。

我擦了擦汗,走出后厨,看到那盆青菜还纹丝不动地躺在盆里。

沈嘉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挑衅:“我说了,我不会干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没饭吃。”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一个熟客桌前,那是一家三口,孩子正吃得满嘴是油。

“老李,吃得还行?”我笑着问。

“行!太行了!高老板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被称作老李的男人竖起大拇指。

“那什么,”我指了指角落里的沈嘉乐,“我新收的学徒,不懂事,今天晚饭的菜没洗。按规矩,我得跟着他一起挨饿。你们桌上这盘包菜,能匀我一半吗?我照价付钱。”

老李一家愣住了。

大堂里所有食客都愣住了,纷纷朝我们这边看来。

老李的媳妇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把那盘还剩大半的包菜推给我:“高老板,你这是说哪里话!什么钱不钱的,你吃,你吃!”

“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我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桌上,然后端起那半盘包菜,走到沈嘉乐面前,蹲下,当着他的面,用手抓起菜叶,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我的吃相很粗鲁,甚至有些狼狈。

但我吃得很香。

沈嘉乐的脸,彻底白了。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

这比打他一顿,骂他一顿,要让他难受一百倍。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直击灵魂的羞辱。

“你……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咽下最后一口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你洗不干净,所有人都没饭吃。我,也算在所有人里面。现在,我吃完了。你,继续饿着。”

说完,我站起身,把空盘子扔进水槽,发出刺耳的响声。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嘉乐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有看热闹,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那层薄薄的自尊心上。

他终于受不了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那盆青菜前,胡乱地抓起一把,在水龙头下疯狂地冲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不是在洗菜,他是在发泄,在和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我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

我知道,这块顽铁,终于被投进了第一炉火。

至于它会被烧成灰烬,还是炼出钢水,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对沈嘉乐来说,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他的生物钟被强制扭转。

每天凌晨四点半,我都会把他从那张用两块门板搭成的简易床上揪起来,开始一天的“功课”。

第一项,体能。

绕着老城区的环城河跑十公里。

他第一天跑了不到两公里就吐了,瘫在地上像条死狗。

我没扶他,只是在他身边放了一瓶水,然后自己继续跑完剩下的路程。

等我跑回来,他还在原地趴着。

“跑不完,早饭就别想了。”我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那天早上,他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在所有早起晨练的大爷大妈的注视下,一步一挪地回到了饭馆。

他回到店里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早饭——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而他的那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已经凉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击垮的虚弱。

“吃吧。”我说。

他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不吃?行,那就留着当午饭。”我把碗筷收走,没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那天中午,他饿得嘴唇发白,终于还是把那碗冷粥和两个硬得像石头的包子咽了下去。

体能训练之后,是“专业课”——厨房杂活。

择菜,洗碗,拖地,掏地沟油。

我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干净。

菜叶上不能有泥,碗碟上不能有油,地板上不能有水渍。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后果就是重复。

有一次,他洗了满满一大筐碗,自以为天衣无缝。

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只,用手指在碗底一抹,指尖上沾上了一层淡淡的油腻。

“不合格。”我把那只碗扔回水槽,发出一声脆响。

“全部,重洗。”

他当时就爆发了,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地上:“你他妈是故意的吧!这怎么可能一点油都没有!”

“可能。”我拿起另一只干净的碗,用一块新的抹布,当着他的面,从碗边到碗底,用一种特定的螺旋手法,快速而均匀地擦拭了一遍。

然后把碗递给他:“你再摸摸。”

他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摸了又摸,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只碗在他的指尖下,发出一种涩涩的、彻底洁净的摩擦声。

“在‘獠牙’,炊事班的餐具,就是这个标准。

因为任何一点不干净,都可能导致非战斗减员。

战场上,拉肚子和中枪一样,都会要了你的命。”

我淡淡地说,“你觉得我是在折磨你。但在我看来,我只是在教你把一件最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

他沉默了。

那一次,他一言不发地把所有碗,重新洗了三遍,直到我点头为止。

最让他崩溃的,是食物。

除了体能达标后才能吃到的那顿凉掉的早饭,他的一日三餐,都必须由他自己来做。

我给了他一个专门的小灶台,给了他米和菜。

但怎么做,我不教。

他一开始根本不屑于动手,宁愿饿着。

但人的肚子是最诚实的。

饿了两天后,他终于开始了他的“黑暗料理”之路。

不是米饭煮成了稀饭,就是炒菜炒成了黑炭。

有一次,他试图炒个青菜,把油烧得太热,菜一下锅,“轰”的一声,火苗窜起半米高,把他那头白毛都燎黄了一撮。

他吓得扔下锅铲就往后跳,差点把灶台给掀了。

我当时就在旁边处理一条活鱼,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在他手忙脚乱地找水龙头时,冷冷地说了一句:“锅里着火,第一反应是盖锅盖,隔绝空气。这是初中物理。”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口还在冒着黑烟的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那段日子,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彻底消失了。

以前那种嚣张跋扈的气焰,也被饥饿和疲惫磨得一干二净。

他不再顶嘴,不再骂人,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眼神里只剩下麻木和顺从。

我知道,这是最危险的阶段。

人的精神,就像一根皮筋,绷得太久,要么变得极具韧性,要么,就彻底断裂。

一天深夜,我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我悄悄起身,走到他那间小储藏室门口。

门没关严,透过门缝,我看到他蜷缩在硬板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的手机被我掰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在这个只有油烟和汗水的地方,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背景、所有的金钱,都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符号。

他第一次,作为一个赤裸裸的“人”,去面对这个世界的坚硬和粗粝。

我没有进去安慰他。

有些成长,必须在无人看见的深夜,独自完成。

有些眼泪,流出来,是为了给心里腾出更坚硬的地方。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静静地听着。

直到哭声渐歇,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知道,这根皮筋,没有断。

它正在黑暗中,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下一次更猛烈的拉伸。

04

转折点发生在大约一个月后。

那是一个暴雨天。

雨水像是从天上往下倒,整个城市都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老街的排水系统不好,店门口积了半尺深的水,生意格外冷清。

沈嘉乐的体能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十公里虽然依旧吃力,但已经能勉强跑完。

厨房的杂活也做得有模有样,至少不会再犯把洗洁精当成蚝油的低级错误。

但他依旧沉默,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

那天中午,因为没有客人,我难得清闲,便想着给自己做一道“佛跳墙”。

这道菜工序繁复,极其考验耐心和火候,是我当年在炊事班跟一位国宴大师傅学的压箱底绝活。

我把鲍鱼、海参、花胶、瑶柱等十几种食材一一处理妥当,分别用不同的方法煨制,然后层层叠叠地码进一个巨大的酒坛里。

沈嘉乐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他的目光,第一次不是麻木的,而是带着一丝好奇。

“看什么?”我一边往坛子里倒高汤,一边问。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擦拭他面前那口已经能照出人影的锅。

我没再追问,用荷叶封好坛口,搬到一口巨大的汤锅里,用小火慢慢煨炖。

整个下午,后厨里都弥漫着一种醇厚馥郁、霸道又温柔的奇特香气。

那香味仿佛有生命,丝丝缕缕地钻进人的鼻孔,勾起最原始的食欲。

沈嘉乐显然也被这香味折磨得不轻。

他不停地咽着口水,手里的活也慢了下来,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那口汤锅。

这一个月来,他吃的都是自己做的、仅仅能果腹的食物,这种极致的香气对他来说,无异于最残酷的酷刑。

傍晚时分,雨停了。

我揭开坛口,一股更加浓烈的香气喷薄而出,整个饭馆仿佛都被仙气笼罩。

我盛出一小碗,汤色金黄澄澈,内里的食材煨得软糯通透。

我把碗递到他面前。

他愣住了,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给我的?”

“尝尝。”我说。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他没有用勺子,而是先凑到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汤。

汤一入口,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被极致美味击中的、无法掩饰的震撼。

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仿佛整个灵魂都在那一刻得到了升华。

“怎么样?”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然后用勺子捞起一块煨得晶莹剔-透的花胶,放进嘴里。

那花胶入口即化,只留下一口醇厚的胶质和鲜美。

他把一小碗汤食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用舌头舔干净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属于少年人的、纯粹的满足和快乐。

吃完后,他把碗递还给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是他来这里一个月,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想学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生怕我反悔似的。

“想学,可以。”我话锋一转,“但我的东西,不教给废物。从明天开始,你的训练加倍。什么时候,你的刀工能把土豆丝切得穿过针眼,你的体力能单手颠二十斤的锅一百下不喘气,你才有资格站在我的灶台前。”

我以为他会被这苛刻的条件吓退。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恨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绝的火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比他之前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更有分量。

从那天起,沈嘉乐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需要我催促,每天凌晨四点就自己爬起来去跑步。

十公里,二十公里,他咬着牙,跑到吐,吐完了漱漱口继续跑。

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练习刀工,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厚厚的茧子。

为了练习臂力,他把一口废弃的铁锅装满沙子,每天举着它颠几千次,汗水浸透了他那件灰色的工作服,在地上留下一滩滩水渍。

他开始对食物本身产生敬畏。

他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去观察一块猪肉不同部位的纹理;他会为了搞懂不同香料的特性,把每一种都放在嘴里咀嚼。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食材的处理方法和火候控制的要点。

他不再是我眼中的那个“废掉的狼崽子”,而是一块正在被千锤百炼的优质钢材。

他身上的浮躁和戾气,被汗水和油烟一点点洗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质。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身形也愈发挺拔结实,常年不见光的皮肤被厨房的火光烤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我依旧很少夸他,只是在他偶尔做得不错的时候,点点头,或者,多分给他一勺我亲手做的菜。

而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高奖赏。

这小子,正在用一种我意想不到的速度,野蛮生长。

05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三个月。

沈嘉乐已经完全不是初来时的样子。

一头扎眼的白毛被剃成了干净利落的板寸,身材因为高强度的锻炼和充足的营养,变得结实匀称,T恤下是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

他的脸上,稚气褪去,眼神沉静而专注,尤其是在灶台前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店里大部分的菜品。

刀工稳健,火候精准,颠勺的姿态甚至有了几分我的影子。

尤其是一道“爆炒腰花”,火候拿捏得炉火纯青,腰花脆嫩,没有丝毫腥臊味,连最挑剔的老食客都赞不绝口。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看守和囚犯,更像是一种严苛的师徒。

我们很少交流,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能心领神会。

厨房,成了我们共同的战场。

这天下午,我正在后院的躺椅上小憩,沈嘉乐在厨房里练习雕花。

他最近迷上了这个,用胡萝卜和白萝卜雕出的龙凤,已经栩栩如生。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

是我那台用了好几年的老人机。

我拿起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是高劲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声。

“是我。”

“高先生,您好,我是……我是沈嘉乐的妈妈,我叫林婉。”

我眉毛一挑,沈继舟的老婆?

她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当初的约定是,三个月内,他们夫妻俩不能以任何形式联系我或者沈嘉乐。

“有事?”我的语气很冷。

“高先生,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打扰您,但是我实在太担心嘉乐了!”林婉的声音带着哭腔,“继舟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只说把孩子交给了您。这都快三个月了,我一点嘉乐的消息都没有!我……我真的快疯了!”

“他很好。”我言简意赅。

“好?怎么可能好!”林婉的情绪激动起来,“高先生,我不是不相信您,但是我找人……我找人去看了……我看到了照片……嘉乐他瘦得脱了形,浑身是伤,还在那种地方干粗活……那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高先生,我求求您,您让我见见他,哪怕就看一眼,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我心里一沉。

找人去看了?

照片?

我立刻明白了,沈继舟这老婆,背着他找了私家侦探。

那些照片,恐怕拍的都是沈嘉乐第一个月最狼狈的时候,跑步跑到吐,洗碗洗到手烂,被油烟熏得灰头土脸。

这些画面,在一个爱子如命的母亲眼里,无异于酷刑。

“约定还没到期。”我冷冷地打断她,“到期了,我自然会把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们。”

“不!我等不了了!”林婉的声音变得尖利,“高劲!我不管你跟我丈夫有什么约定!我只知道你是在虐待我的儿子!我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警察现在就在去你那里的路上!我要告你非法拘禁!虐待未成年人!”

啪。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麻烦来了。

我最担心的,不是警察。

我干的事情,虽然手段极端,但都经得起推敲。

我担心的是沈嘉乐。

他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心性刚刚稳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不会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毁于一旦?

让他觉得,他所承受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

沈嘉乐正专注地给他手里的那条胡萝卜龙点上眼睛,丝毫没有察觉到外面的风暴。

“嘉乐。”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脸色,愣了一下。

“师傅,怎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我“师傅”。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无比厌恶的少年,此刻眼神清澈,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

“没什么。”我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他,“晚市快开始了,准备一下。今天,主灶你来。”

“我?”他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师傅,我……我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我把自己的主厨围裙解下来,递给他。

“穿上。”

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条沾满了油烟和汗水、也象征着这家饭馆最高权力的围裙。

他郑重地把它系在自己身上,仿佛在参加一个神圣的仪式。

他站直身体,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自信。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瞬间包围了整条老街。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眼神怨毒的林婉。

“警察同志!就是他!就是那个男人!”林婉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尖叫,“他把我儿子关在这里,虐待了他三个月!你们快看我儿子!他都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穿着主厨围裙、手握雕刻刀的沈嘉乐身上。

沈嘉乐脸上的惊喜和自信瞬间凝固,他看着突然出现的母亲和警察,整个人都懵了。

而林婉,在看清自己儿子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肌肉结实、眼神锐利的少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困惑,再到彻底的茫然。

她颤抖地伸出手,指着沈嘉乐,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错愕。

“你……你是谁?我儿子呢?我儿子沈嘉乐在哪儿?!”

06

林婉的尖叫声,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厨房里刚刚升起的、脆弱而温暖的氛围。

沈嘉乐彻底僵住了。

他手里的胡萝卜龙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领头的警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很锐利。

他扫视了一圈店里的环境,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高劲?”

“我是。”我平静地回答。

“我们接到报警,说你涉嫌非法拘禁和虐待未成年人。请你配合我们调查。”他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两个年轻警察立刻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我的身边。

“妈!你干什么!”沈嘉乐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到林婉面前,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不解,“谁让你报警的!谁让你来这里的!”

“嘉乐?你真是嘉乐?”林婉像是才认出自己的儿子,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天哪!你看看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又黑又瘦!手都成什么样了!”

她抓起沈嘉乐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刀伤,与三个月前那双只会打游戏、刷手机的白皙的手判若两人。

“这不叫瘦,这叫精壮。这不叫伤,这叫勋章。”我冷冷地开口,“林女士,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毁掉他这三个月的努力,那么恭喜你,你快成功了。”

“你闭嘴!”林婉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回头冲我怒吼,“你这个变态!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警察同志,你们都看到了!他把我儿子折磨成这样!你们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中年警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向沈嘉乐,语气尽量温和:“同学,你叫沈嘉乐是吗?你别怕,跟我们说实话。这个人,有没有打你?有没有不给你饭吃?有没有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嘉乐身上。

他的回答,将直接决定我的命运。

我看着他,没有给他任何暗示。

这是他的战争,我不能替他打。

他如果选择回到母亲的羽翼下,控诉我这个“恶魔”,那么我认栽。

这说明我这三个月的“锻造”,终究是失败了。

我炼出来的,只是一块有点样子的废铁,而不是一块真正的钢。

沈嘉乐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看着虎视眈眈的警察,又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以及他身上那件还带着我体温的主厨围裙。

他的眼神,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剧烈的挣扎。

有委屈,有愤怒,有迷茫,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种超乎他年龄的冷静和坚定。

“没有。”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林婉愣住了。

“嘉乐,你说什么?你别怕他!妈妈在这里,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我说没有!”沈嘉乐的音量陡然提高,他甩开林婉的手,站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厨房里的小白杨,“高师傅没有打我,没有虐待我!他只是在教我,怎么做人!”

“做人?他让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当苦力,这就是教你做人?”林婉尖叫。

“对!”沈嘉乐迎着母亲的目光,毫不退缩,“在这里,我学会了自己做饭,因为我知道了饿肚子的滋味!我学会了尊重别人的劳动,因为我洗过几千个油腻的盘子!我学会了什么是专注和坚持,因为我每天要跑十公里,每天要切上万刀!”

他举起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你们看到的是伤,是茧!但我看到的,是我亲手做出的第一碗能吃的蛋炒饭!是我第一次把土豆丝切得能穿过针眼!是我第一次得到客人的夸奖!妈,你只知道用钱给我买最贵的东西,但你从来不知道,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称赞,都比那些昂贵的东西,要珍贵一万倍!”

整个饭馆,鸦雀无声。

林婉被儿子这番话,震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用金钱和溺爱筑起的堡垒,在这一刻,被她儿子亲手推倒,土崩瓦解。

中年警察看着沈嘉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和惊讶。

他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似被“虐待”的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沉吟片刻,对我说:“高劲先生,虽然这位同学为你澄清了。但这件事,我们还是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麻烦你和我们走一趟。另外,也需要联系一下孩子的父亲。”

“可以。”我点点头,解下腰间的钥匙,扔给沈嘉乐,“店,交给你了。晚市的客人,别怠慢了。”

沈嘉乐一把接住钥匙,钥匙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师傅……”

“哭什么。”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一个厨子,手上可以有油,有面,有伤疤,但不能有眼泪。把腰挺直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跟着警察走出了饭馆。

身后,传来了沈嘉乐洪亮而坚定的声音。

“是,师傅!”

我知道,这块钢,淬火完成了。

它已经足够坚硬,去面对这个世界接下来的一切风雨。

07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对面的中年警察,也就是老张,给我倒了杯热水。

“说说吧,高劲。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已经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变得带了点人情味。

显然,沈嘉乐在现场那番话,对他触动不小。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沈继舟如何找到我,到我们签下的那份“魔鬼协议”,再到这三个月我是如何“训练”沈嘉乐的。

我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老张一边听,一边做着记录,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你这方法,够狠的。”听完后,老张放下笔,感叹了一句,“就不怕真把孩子给逼出问题来?”

“猛药才能去沉疴。”我喝了口热水,“他当时那状态,就是一块烂泥。不用重锤,砸不掉外面的那层硬壳,露不出里面的本质。本质不坏,就能成器。”

“本质……”老张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看得出来,那小子是个好苗子。就是被家里给惯坏了。不过,你这行为,确实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啊。也就是沈继舟跟你签了协议,而且孩子本人也不追究,不然,你这‘非法拘禁’的帽子,还真不好摘。”

我没说话。

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想到了最坏的后果。

大不了,饭馆关门,进去待一阵子。

但如果能换一个少年脱胎换骨,我觉得值。

正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来:“张队,沈继舟来了。”

“让他进来。”

几秒钟后,沈继舟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

他显然是直接从某个重要的会议上赶过来的,领带都扯歪了,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急切地问老张:“张警官,我儿子呢?嘉乐他怎么样了?”

“你儿子好得很。”老张靠在椅背上,指了指我,“倒是你的这位朋友,差点被你老婆送进来。”

沈继舟的脸瞬间涨红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满脸的愧疚。

“高劲,对不住!林婉她……她是一时糊涂!我替她向你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我淡淡地说,“管好你老婆。我这儿庙小,经不起她这么折腾。”

沈继舟一脸尴尬,连连点头。

“是是是,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老张:“张警官,这是我当初和高劲签的委托协议,上面有我们双方的签字和律师的公证。我儿子已经年满十六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我们作为监护人,有权委托第三方对他进行管教。高劲的所有行为,都在协议的授权范围之内。”

老张接过协议,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手续是齐全的。行了,既然是误会,说清楚了就行。高先生,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高劲!”沈继舟叫住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我,“这是说好的报酬。我知道,这点钱,根本没法衡量你为嘉乐做的一切。你……你是我沈家的大恩人!”

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叁佰万圆整”的字样格外醒目。

我没有接。

“协议的期限,是三个月。今天,还差三天。”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高劲做事,有始有终。人,三天后你再来领。钱,等我把一个完完整整的沈嘉乐交给你,你再付。”

说完,我没再看他,径直走出了询问室。

当我回到高家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街上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让我意外的是,饭馆里,竟然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我站在门口,看到了一幅我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沈嘉乐,那个三个月前还需要我逼着他才肯干活的少年,此刻正穿着我的主厨围裙,站在灶台前。

他左手持锅,右手握勺,在一片火光和油烟中,身形挺拔,动作娴熟。

他的额头上挂着汗珠,眼神却异常明亮和专注。

“出菜了!爆炒三样一份!”他大喝一声,将锅里的菜利落地盛入盘中。

一个我临时请来帮忙的阿姨立刻上前,把菜端走。

整个饭馆,从后厨到大堂,竟然被他一个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充满了活力和秩序。

那些老食客们,一边吃着菜,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年轻的身影,不时发出赞叹。

“行啊这小子!有高老板当年的风范了!”

“这道宫保鸡丁,火候绝了!比高老板做的还嫩!”

我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心里,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

我没有进去打扰他。

这是属于他的舞台,属于他的高光时刻。

我悄悄地转身,走进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一瓶二锅头。

这是我退伍之后,第一次重新拾起这两样东西。

我坐在老街的马路牙子上,就着昏黄的路灯,一口酒,一口烟。

酒很烈,烟很呛。

但我心里,前所未有的痛快。

08

最后三天,过得平静而又不同寻常。

我没有再踏进后厨一步,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

每天就是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喝茶,看报,晒太阳。

而沈嘉乐,则完全接管了高家灶。

他每天依旧凌晨四点半起床,跑完步,回来处理食材,准备一天的营业。

他的精力旺盛得像一头小豹子,从早忙到晚,丝毫不见疲态。

他甚至还自己琢磨出了几道新菜,比如一道用啤酒和香料腌制后再烤的“火焰排骨”,一推出就成了店里的爆款。

他不再叫我“师傅”,而是跟那些老食客一样,喊我“高老板”。

但那声“高老板”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尊敬。

我们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已经不再需要过多的言语。

有时,他会在营业结束后,端着一碗自己做的夜宵,坐在我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跟我一起看星星。

“高老板,你说,天上的星星,是不是就是地上的我们?有些亮得扎眼,有些,就只能在角落里发着微光。”他忽然问。

“以前在戈壁滩上执行任务的时候,天上的星星比这多,比这亮。”我看着深邃的夜空,淡淡地说,“那时候觉得,人跟星星一样,看起来离得很近,其实隔着几万光年。亮不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在自己的轨道上,用尽全力去燃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站起身。

“我明白了。”他说,“明天,我想试试做‘佛跳墙’。”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第二天,他真的开始挑战这道功夫菜。

从处理食材开始,他就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耐心和细致。

泡发海参的水温,处理鲍鱼的刀法,煨制花胶的火候,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

虽然手法还有些生涩,但那份专注,已经深得我的精髓。

他在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那坛承载着他全部心血的佛跳墙,才终于出炉。

揭开坛口的那一刻,一股醇厚鲜美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饭馆。

那香味,与我那天做的,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他小心翼翼地盛出一碗,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高老板,您尝尝。”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我接过碗,没有急着喝。

而是先闻了闻香气,又看了看汤色。

然后才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鲜、醇、厚,各种食材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又层次分明。

虽然在细节的处理上,还比不上我的火候,但那份心意,那份努力,已经完完全全地融入了这碗汤里。

我喝完汤,又尝了一块煨得软糯的蹄筋。

他紧张地看着我,连呼吸都忘了。

我放下碗,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汤,咸了半分。蹄筋,火候欠了三分钟。”我顿了顿,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继续说道,“但是,已经可以出师了。”

他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狂喜,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整个脸庞。

他猛地朝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谢谢师傅!”

这一声“师傅”,叫得真心实意,掷地有声。

我没扶他,坦然地受了他这一拜。

“去吧。”我挥挥手,“把剩下的分给街坊们尝尝。就说,是你高家灶新任大厨,沈嘉乐,请大家喝的。”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但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意气风发地走回了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三个月的约定,到这里,才算是真正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不仅还给了沈继舟一个儿子,我还给这条老街,留下了一个年轻的厨师。

一个,真正靠手艺吃饭的人。

09

第三天下午,约定的时间到了。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店门口。

这一次,车上下来的,不只是沈继舟,还有林婉。

她换下了一身名牌,穿了一件素雅的连衣裙,脸上没有化妆,神情看起来有些憔悴,也有些紧张。

我依旧坐在门口的躺椅上。

“高劲。”沈继舟走到我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忐忑。

我指了指店里。

“人在里面,自己去看。”

夫妻俩对视一眼,怀着一种近乎“近乡情更怯”的心情,走进了饭馆。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客人。

沈嘉乐正独自一人在后厨忙碌。

他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干净挺括的主厨围裙。

他正站在砧板前,手里的厨刀上下翻飞,发出“笃笃笃”的、极富韵律的声响。

在他手下,一块普通的白萝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他的动作专注而流畅,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砧板上,但他浑然不觉。

整个厨房,因为他的存在,显得安静、有序,充满了力量感。

沈继舟和林婉就这么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又无比熟悉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婉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身材挺拔、气质沉稳、浑身散发着一种匠人气息的青年,会是她那个三个月前还只会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满嘴脏话的儿子。

沈继舟的眼眶也红了。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会做菜的儿子,他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的雏形——专注、自律、有担当。

这是他花了无数金钱、请了无数名师,都未曾得到过的东西。

“咳。”沈继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沈嘉乐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回过头来。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父母时,他愣了一下。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恨和疏离,也没有过分的激动,只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平静。

“爸,妈。你们来了。”他放下手里的刀,用挂在腰间的毛巾擦了擦手,朝他们走了过来。

“嘉乐……”林婉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去抱他。

沈嘉乐却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举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新旧伤痕的手。

“妈,我身上有油烟味。”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她和儿子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成长”。

沈继舟的目光,则被灶台上那一口锃亮的铁锅吸引了。

那是一口大号的炒锅,至少有二十斤重。

“儿子,你……你能掂得动那口锅?”他指着锅,难以置信地问。

沈嘉乐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灶台前,单手,轻松地握住了锅柄。

他手腕一抖,那口沉重的铁锅就在他手里轻盈地翻飞起来,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虎虎生风。

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和技巧。

沈继舟彻底傻眼了。

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呆滞地转过头,看向门外躺椅上的我,声音干涩地问出了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问题:

“我儿子呢……?我儿子沈嘉乐呢?”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着厨房里那个一手掂着炒锅、一手握着锅铲,眼神明亮,身姿挺拔的肌肉帅哥。

我笑了笑,说:

“这不就是吗?”

沈继舟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狂喜,再到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感激。

他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在这一刻,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10

“高劲……高大师!”沈继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这简直是奇迹!”

“没什么奇迹。”我抽回手,“我只是把他当成一块铁来锻,敲掉了上面的锈。他自己是块好钢,才能成器。”

林婉也走了过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

她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高先生,对不起。之前是我太冲动,误会了您。谢谢您,谢谢您把我的儿子……找了回来。”

“他不是你找回来的,是他自己找回了他自己。”我说。

这时,沈嘉乐走了过来。

他脱下了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灶台上。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师傅。”他看着我,眼神澄澈,“谢谢您。”

“谢什么。”我看着他,“路,是你自己走的。饭,是你自己做的。汗,是你自己流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不。”他摇了摇头,眼神无比认真,“没有您,我还在烂泥里。是您把我捞了出来,又给了我一把锤子,让我把自己敲打成现在的样子。”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爸,妈,这是我这三个月,在店里帮忙赚的工钱。高老板按照市场价给我开的工资,扣掉我的食宿,还剩三千二百一十八块。这是我自己挣的第一笔钱。”

然后,他又转向我:“师傅,我知道,我爸给了您报酬。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想用我自己的钱,请您喝顿酒。”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张卡,又看看他坚定的眼神,笑了。

我没有接他的卡,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递给沈继舟。

“这是三个月的账单。”

沈继舟愣了一下,接过去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

“住宿费:90天 * 50元/天 = 4500元”

“伙食费:第一个月,米、面、菜等原材料成本共计312元;第二个月,共计875元;第三个月,共计1640元。”

“水电燃气费:预估900元。”

“器物损耗费:手机一台,18999元;碗碟三只,30元;拖把一把,20元。”

“总计:26276元。”

账目清晰,分毫不差。

沈继舟和林婉都看呆了。

他们以为我会开出一张天价的“管教费”,却没想到,我给的,是一张如此“接地气”的账单。

尤其是那台被我掰断的手机,都原价算了进去。

“高劲,你这是……”沈继舟不解地问。

“你儿子在我这里,是学徒,不是少爷。”我平静地说,“我教他手艺,他给我干活。我们是雇佣关系。我提供食宿,理应收费。他打坏了东西,理应赔偿。这三百万,你拿回去。”

我把那张三百万的支票,重新推回到沈继舟的面前。

“我高劲开饭馆,卖的是手艺,不是人情。这三个月,你儿子用他的汗水,已经付清了所有的学费。”

沈继舟握着那张薄薄的账单,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我所做的,远不止是教会他儿子炒菜那么简单。

我教会他的,是规矩,是等价交换,是这个世界最朴素、也最坚硬的生存法则。

这比三百万,甚至三千万,都珍贵得多。

“爸,妈,你们先回去吧。”沈嘉乐忽然开口,“我想……我想留下来,把今天的晚市做完。”

沈继舟和林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释然。

“好。”沈继舟点点头,“我们……我们在外面等你。”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饭馆。

厨房里,又只剩下我和沈嘉乐。

他重新系上那条主厨围裙,拿起刀,继续雕刻那只未完成的凤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在“獠牙”炊事班里,那个同样年轻、同样执拗的自己。

我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了两瓶啤酒,打开,递给他一瓶。

他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我举起酒瓶,跟他手里的瓶子,轻轻地碰了一下。

“小子,”我说,“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叮”的一声脆响,清澈,悠长。

就像这三个月里,铁锤与钢坯的每一次碰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