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你是我的春天之梦
发布时间:2026-02-15 21:33 浏览量:1
文/邱晓辉
谁将春色种心田,一夜东风入梦妍。
柳眼初开窥玉镜,桃腮欲语隔云烟。
千山月满疑君至,万壑泉鸣认佩环。
欲问相逢何所似,梨花带雨晓寒天。
你是我的春天之梦
梦总是从一片混沌的暖意中开始的。我说不清那是何时,或许是在冬夜最深、寒风最紧的某个时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泥土深处苏醒的讯息,就那样渗进了沉睡的骨髓里。于是,梦有了底色,是鹅黄,是淡青,是冰层下第一道羞怯的裂纹折射出的、带着水汽的天光。你便是那最早的信使,不着一字,却让整个灵魂的原野,都为你预备好了萌发的温床。
我曾以为春天是轰然降临的,是“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慷慨宣言。可你告诉我,不,春天是踮着脚尖、提着裙裾,从时光的缝隙里悄然而至的。她先是用呼吸呵暖了窗上的霜花,让那冰冷的结晶化作蜿蜒的溪流,像泪,但比泪更欢欣。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叩击着老槐树皴裂的树皮,于是,在某个无人看见的清晨,枝梢的顶端,便鼓起了一粒粒米粒大小的、饱含浆液的苞,茸茸的,透着生命最初的、近乎神圣的赤诚。
这便是你了——不是漫山遍野的喧嚣,而是角落里第一点颤巍巍的绿意;不是铺天盖地的宣言,而是寂静中那一声几乎被忽略的、清冽的心跳。你如此谨慎,如此珍重地展开自己,仿佛每展开一瓣,都要用尽一个季节积攒的勇气。我蹲下身,屏息看着你,看你在尚且料峭的风里微微颤抖,却执拗地向着稀薄的阳光,举起你那薄如蝉翼的旗帜。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最动人的希望,从来不是坚不可摧的磐石,而是这明知脆弱,却依然选择绽放的温柔。
你是淅淅沥沥的、润入午夜的那场雨。不像夏雨的暴烈,不似秋雨的凄清,你是带着旋律的,是天地间一架无形的古琴,被看不见的手指拨弄着。雨脚细密,落在瓦上,是琤琮;聚在檐下,是叮咚;渗入泥土,则化作无声的叹息与满足的喟叹。我躺在黑暗里,听你。那声音仿佛在清洗万物,也像是在清洗我积尘的耳朵与蒙垢的心。
你洗净了空气,让晨起推窗时,那清冷的气息能直灌入肺腑,带着草汁与微尘苏醒的腥甜。你洗净了石板路,让每一道磨损的纹路都蓄起一洼浅浅的、明亮的天空。你也洗净了色彩——让赭石的墙更沉静,让黛瓦的顶更润泽,让偶尔掠过的一角裙裾,那点鲜亮,成为整个灰蒙蒙背景中唯一跳脱的、却又无比和谐的音符。你是不说话的画师,用最透明的水,调和出人间最丰富的层次。在由你洗净的这个世界里,连影子都是清澈的,时光的脚步也仿佛被濡湿了,走得慢了些,好让人看清叶尖上那颗将坠未坠的水珠里,倒悬的、微微晃动的整个世界。
你是那阵风,那阵后来被无数人歌颂的、所谓“如母亲的手抚摸着你”的春风。可你远比那比喻更生动,更狡黠。你从解冻的河面滑过,掠起一连串细碎的涟漪,那是你在试琴。你钻进刚刚松动的田野,卷起去年枯草的残骸和新翻泥土的潮润气息,那是你在调色。你调皮地撩拨行人的衣角和发丝,带来远方的消息——或许是山坡上野花初绽的微香,或许是江畔柳枝抽芽的、清苦的芬芳。你无所不在,又无迹可寻。
你推动纸鸢,让它笨拙而又坚定地攀上蓝天,那长长的线,一头系着孩童的欢笑,一头系着你对广阔苍穹的向往。你摇晃秋千,让裙摆和笑声一起荡到最高处,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地心,融进那一片无垠的蔚蓝里。你是无形的动力,是生命的呼吸本身。你让一切静止的都想飞舞,一切沉默的都想歌唱。在你经过的午后,连最慵懒的猫,都会在墙头睁开惺忪的睡眼,瞳仁里映着流动的云,和一丝被你唤醒的、属于原野的渴望。
你更是光,是那越来越慷慨、越来越有分量的光。冬日的光是淡的,薄的,像一层镀上
去的金粉,好看却没有温度。而你,是逐渐醇厚起来的蜜,从天际流淌下来,有着实在的暖意和重量。你落在背上,能慢慢焙热衣衫,直透进微微酸胀的筋骨里去,让人忍不住想舒展,想叹息。你穿过刚刚生出嫩叶的枝桠,筛落一地明明灭灭、晃动不已的光斑,像无数小小的、金色的梦境,在脚边破碎又聚拢。你让一切都变得透明起来——花瓣的脉络,昆虫的薄翼,少女耳廓上细微的绒毛,都被你照得纤毫毕现,洋溢着一种被宠爱的、毛茸茸的幸福。夕阳西下时,你更是挥霍你的色彩,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玫瑰灰、海棠红,然后,那光便成了缠绵的、橘色的雾,笼罩着归家的行人、炊烟袅袅的屋檐,和静静流淌的河水。你给每一天的落幕,都缀上一个悠长而完满的、值得期待的尾声。
在我的梦里,你是一切细微变化的总和。你是清晨篱笆上,蜗牛爬过留下的那一道银亮的涎线,在阳光下慢慢干掉。你是池塘边,青蛙试探着发出第一声怯怯的“呱”,然后迅速被同伴更响亮的鸣叫淹没,汇成一片生气勃勃的鼓噪。你是母亲从市场带回的一把带着泥的荠菜,那清苦的香气弥漫厨房,最后化作一碗热腾腾的、翡翠般的羹汤。你是父亲推开所有窗扇,让风对流时,书页哗啦啦翻动的声音。你是教室窗外那棵泡桐树,忽然在某一天,用满树繁密的、淡紫色的喇叭形花朵,挡住了半扇窗,也吸引走了一整个下午年轻而游移的注意力。
你是我年少的、懵懂的心事,是日记本里夹着的那枚花瓣,多年后早已失却了颜色与香气,却仍能标记某一页被泪水晕染模糊的、无端的忧伤与甜蜜。你是我异乡漂泊时,某个疲惫的黄昏,在陌生城市街头,忽然闻到一缕似曾相识的、来自故乡的植物的气味,那一刻猝不及防的鼻酸与怔忡。你是我而今,在世事纷扰中,偶尔停下脚步,看见墙角砖缝里,一株无人注意的野草,正用它纤细却坚韧的茎,顶开沉重的砾石,开出一朵微不足道的、却全力以赴的小花时,心头那阵轻轻的、却持久的震动。
你是序章,是预言,是逝去,也是归来。你年复一年地履约,从不失约,却又每一次都带着崭新的、令人惊奇的细节。你让衰老者看到轮回的希望,让强盛者感到韶华的易逝,让孤独者体会陪伴的丰盈,让相爱的人,在微风和花香里,找到无需言语的印证。
所以,你何止是我的春天之梦。你是梦的本身,是那场让灵魂从蛰伏中苏醒的、最初的悸动。你是唤醒我的那声召唤,是充盈我的那股气息,是照亮我的那束光芒,是引领我穿越荒芜、始终向往葱茏的、不灭的向往。你在四季的轮回里短暂驻足,却在我生命的原野上,留下了永不止息的、生长的回响。当繁华落尽,当盛夏与金秋次第登场又退场,当严寒再次用寂静包裹一切,我知道,在记忆与期待的最深处,你永远在那里——是我恒久的梦境,是我用以抵御所有荒凉与沉寂的、那片最温柔、最坚韧的底色。
你,是我永不结束的春天。
分明昨夜见君来,笑倚春风共举杯。
蝶舞霓裳翻绣户,莺啼序曲绕妆台。
觉来枕上泪犹湿,起向窗前花未开。
欲寄相思无雁过,凭谁传语慰孤怀。
赏析:这两首七律以春梦为纽带,将缱绻情思融入春日意象,构思精巧,意境幽远。首篇起笔“春色种心田”奇崛不凡,将抽象情感具象为可植可耕之物。“柳眼初开”“桃腮欲语”以拟人法状春景,实则暗写梦中人容颜,物我交融。尾联“梨花带雨”既呼应春景,又暗喻梦中人清丽之姿,余韵悠长。
次篇以“分明昨夜”领起,虚实相生。“笑倚春风”之欢愉与“枕上泪湿”之怅惘形成强烈反差,深得梦境神理。“蝶舞莺啼”极写梦中热闹,反衬醒后孤寂,笔法老到。末句“凭谁传语”一问,将无从排遣的思念推向高潮。
两诗善用对比映衬:梦中之欢与醒后之悲,春色之浓与孤怀之淡,彼此交织,张力十足。
语言清丽而不失典雅,情感真挚而能含蓄,确为情诗佳作。
作者简介
: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副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