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突袭组长逼我下厨救场,他见我后傻了:小舅,您不是在省城吗
发布时间:2026-02-18 07:00 浏览量:4
我捏着那把崭新的锅铲,手心全是汗。
不锈钢的柄被焐得发烫,掌纹深深烙在上面。
车间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光落在锃亮的铲面上,刺得我眼睛发酸。
组长就站在我旁边,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此刻绷得像个发面馒头。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陆,全指望你了。”
我喉咙发干,想咽口唾沫,却发现嘴里干得厉害。
视线越过组长的肩膀,能看见食堂后厨那扇油腻腻的玻璃门。
门后面,就是我们厂的小食堂。
平时这里只供应午饭,四菜一汤,工人们端着铝制饭盒排队打饭。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下午,车间主任突然在广播里通知,晚上有重要领导来视察。
视察完了,就在这小食堂吃个便饭。
说是便饭,可看这阵势,一点儿都不“便”。
后勤的人下午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洗菜切肉,把平时积灰的圆桌都抬了出来。
还铺上了崭新的塑料桌布。
红底,印着俗气的牡丹花。
“听说来的是总公司的。”组长又凑近了些,呼吸喷在我耳朵上,“搞什么突击检查,主任的脸都绿了。”
我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可我……”我声音发涩,“我只是个学徒工啊。”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
三个月前,我中专毕业,托了远房表叔的关系,才进了这家机械厂。
分配在装配车间,跟着组长学拧螺丝。
流水线上的活儿,枯燥,但安稳。
我爸说,学门手艺,饿不死。
我妈偷偷抹眼泪,说可惜了,我中考分数其实能上高中。
但家里实在供不起。
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读书。
进厂那天,我把自己那点小心思全收了起来。
工作服一穿,安全帽一戴,谁还分得清谁曾经有过什么梦想。
可我没想到,今天会被推到这儿来。
“原定的厨师老张,中午吃坏肚子了。”组长急得直搓手,“上吐下泻,刚被送医院挂水去了。”
“那后勤科其他人呢?”
“科长带人去县里采购了,还没回来。”
“帮厨的王婶?”
“她只会洗菜切菜,你让她炒个青菜都能炒糊。”
组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抓得很用力,手指掐进肉里。
“小陆,我知道你会做饭。”他盯着我的眼睛,“上次车间聚餐,你在老王家里露的那手,大家都说好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上个月的事。
同事老王乔迁新喜,请车间相熟的几个人去他家吃饭。
他媳妇临时加班,一屋子人对着生菜生肉干瞪眼。
我实在看不过去,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一个小时后,四菜一汤端上桌。
红烧排骨油亮诱人,清蒸鱼火候正好,蒜蓉青菜碧绿清脆,西红柿鸡蛋汤飘着香油花。
老王当时就惊了。
说小陆你这手艺,不比县里饭店的大厨差。
我当时只是笑笑,没多说。
没想到,这事儿成了今天的祸根。
“主任说了,今晚这顿饭要是搞砸了,咱们整个车间都要扣奖金。”组长的声音带着哀求,“我的好兄弟,你就当帮帮哥,帮帮大家。”
我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看着后厨里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帮工。
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厂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的办公楼,顶层会议室灯火通明。
领导们应该还在开会。
“我……”我张了张嘴,“我试试吧。”
组长如释重负,整个人差点瘫软下去。
他重重拍了拍我的背,拍得我咳嗽了两声。
“材料都备好了,菜谱老张之前拟了个单子,我找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八菜一汤。
红烧鲤鱼、白切鸡、梅菜扣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老鸭汤。
很家常的菜式。
但越是家常,越考验功夫。
“行。”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工作服口袋,“给我找件干净围裙。”
“早就准备好了!”
组长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抽出一条白围裙。
崭新的,还带着折痕。
我接过来,抖开,系在腰上。
围裙很大,几乎把我整个人罩住。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后厨的热浪扑面而来。
灶台上的大铁锅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两个帮厨的阿姨看到我,愣了一下。
“这是小陆,临时顶替老张的。”组长赶紧介绍。
阿姨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怀疑,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我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灶台。
先摸了摸锅。
铁锅已经被烧得滚烫,油光锃亮,是口好锅。
“阿姨,帮我备料。”我声音平静,“姜切片,葱切段,蒜拍碎,干辣椒剪段。”
我的语气太自然,两个阿姨怔了怔,随即应声动起来。
切菜声重新响起,笃笃笃,节奏分明。
我翻开老张留下的菜谱,又仔细看了一遍。
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上菜顺序。
凉菜先上,热菜分批次,汤最后。
既要保证菜品的温度,又不能让领导等太久。
“鲤鱼处理好了吗?”我问。
“好了好了,在盆里养着呢,活的。”一个阿姨赶紧应道。
我走到水池边。
塑料大盆里,一条两斤多的鲤鱼正摆着尾巴,鱼鳃一张一合。
它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我挽起袖子,伸手入水。
水很凉,鱼身滑腻。
我稳稳抓住鱼头,另一只手拿起菜刀。
刀背在鱼头上轻轻一敲。
鱼尾剧烈摆动了几下,渐渐停歇。
开膛,去鳞,洗净,改花刀。
动作一气呵成。
两个阿姨停下手中的活,呆呆地看着我。
“小陆,你……”其中一个欲言又止。
“跟我爸学的。”我简短地说,手上没停,“他是村里的红白案师傅。”
这话半真半假。
我爸确实是村里的厨师。
但他从未正经教过我。
这些手艺,是我偷看来的。
趁他出门办事时,偷偷溜进厨房,摸他的刀,动他的灶。
被抓住过好几次,挨了不少打。
他说,学这个没出息,一辈子烟熏火燎的命。
他要我读书,考出去,坐办公室。
可惜,我没能如他的愿。
油锅烧热了。
我拎起处理好的鲤鱼,用厨房纸擦干表面的水分。
滑入油锅。
滋啦——
滚油遇到水汽,爆出剧烈的声响。
白色的蒸汽腾起,带着鱼肉特有的鲜香。
我把鲤鱼炸到两面金黄,捞出控油。
另起一锅,少许油,下姜片、葱段爆香。
加料酒、生抽、老抽、冰糖,再倒入清水。
烧开后,放入炸好的鱼。
转小火,慢慢炖。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渐渐收浓,包裹住整条鱼。
香气弥漫了整个后厨。
组长的鼻子抽了抽,眼睛亮了。
“成了,成了!”他小声嘀咕,搓着手在厨房里转圈。
我没有理他,开始准备下一道菜。
白切鸡要嫩,火候是关键。
整鸡下锅,水要没过鸡身,加姜片、葱结,大火烧开。
然后立刻关火,盖上锅盖,焖。
利用水的余温把鸡浸熟。
这样出来的鸡肉,皮滑肉嫩,骨髓还带着淡淡的血色。
才是上品。
梅菜扣肉费时间,得早上就准备。
但老张显然早有安排,肉已经蒸到半熟,梅菜也泡发了。
我检查了一下,肉选的是三层五花,肥瘦相间。
刀功不错,切得厚薄均匀。
我把肉片皮朝下,整齐码在碗底。
上面铺满洗净切碎的梅菜。
淋上酱汁,上蒸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灶台上的两口锅同时开火。
一边炒糖色做糖醋排骨,一边烧水汆烫蔬菜。
手腕翻飞,锅铲碰撞。
热油遇水溅起的油星,烫在手背上,留下几个红点。
我浑然不觉。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皮肤上。
围裙上溅满了油渍,从干净的白色变成斑驳的花色。
两个阿姨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配合,再到现在的惊叹。
她们默默地帮我递调料,递盘子,清理灶台。
偶尔小声交流两句。
“这孩子,真看不出来……”
“这手法,比老张还利索。”
我只是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菜。
看着排骨裹上琥珀色的糖醋汁。
看着豆腐在红油里咕嘟咕嘟地颤。
看着每一片肉,每一根菜,在火与油的催化下,发生奇妙的变化。
这感觉很奇妙。
好像我又回到了老家那个简陋的厨房。
站在我爸身后,偷偷看他颠勺。
火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映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那时候我总是想,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一样,能掌控这一方灶台。
能让吃到的人,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小陆,差不多了吧?”组长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
领导们应该开完会了。
“凉菜可以上了。”我说,“拌黄瓜和口水鸡。”
“好嘞!”
组长亲自端盘,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食堂大厅已经布置妥当。
圆桌摆在了正中央,铺着那牡丹花的桌布。
几瓶白酒立在桌子中间,旁边是整齐的碗筷。
空荡荡的,等着客人落座。
“热菜什么时候上?”一个阿姨问。
“等凉菜吃完一半。”我盯着灶火,“鱼好了,准备出锅。”
我用锅铲轻轻托起那条红烧鲤鱼。
完整的,鱼皮完好,酱汁均匀。
装进青花瓷的长盘里,撒上葱花。
然后是白切鸡,斩件摆盘,配一碟姜蓉蘸料。
梅菜扣肉倒扣在盘中,肉皮朝上,油亮诱人。
糖醋排骨堆成小山,每一块都挂着晶莹的汁。
一道接一道。
厨房里的盘子越来越少。
大厅里的桌子上,渐渐丰盛起来。
我站在灶台前,用围裙擦了擦手。
最后一锅,老鸭汤。
汤色奶白,鸭肉酥烂,表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我撒了一把枸杞,几颗红枣。
关火。
“都齐了。”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松懈下来的瞬间,才感到腰酸背痛。
手臂像是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后背的工作服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辛苦了辛苦了。”组长又钻了进来,满脸堆笑,“领导们吃得可高兴了,主任刚才还夸呢,说这菜有水平。”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都僵了。
“那我……”我解开围裙,“我先回去了?”
“别呀!”组长一把按住我的手,“主任说了,让你也过去,见见领导,敬杯酒。”
我心里一紧。
“不用了吧,我这样子……”
“样子怎么了?劳动人民最光荣!”组长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外走,“就露个面,说两句客气话,说不定领导一高兴,给你发个红包呢。”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厨房。
穿过油腻的走廊,推开食堂大厅的门。
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还有淡淡的酒气。
圆桌边坐满了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主位上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我,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坐姿挺拔。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能看到鬓角一点灰白。
车间主任坐在他右手边,满脸红光,正举着酒杯。
其他几个副厂长、科长围坐一圈,脸上都挂着笑。
气氛看起来很融洽。
组长在我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去,给领导敬杯酒。”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脚上的劳保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声音惊动了桌上的人。
他们转过头,看向我。
车间主任眼睛一亮,赶紧起身。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今天这桌菜,就是这位小同志做的。”
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桌前带。
“小陆,陆明远,咱们车间的学徒工,年轻有为啊!”
我低下头,不敢看那些目光。
“领导们好。”我的声音干巴巴的,“菜……菜还合口味吗?”
“合!太合了!”
“这手艺,绝了!”
“小伙子有前途!”
赞誉声此起彼伏。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视线,终于落在了主位那个人脸上。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食堂里的声音,人们的笑声,酒杯碰撞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只剩下我的心跳。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主座上那个人也看着我。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酒液晃动着,洒出来几滴。
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着他眼角的细纹。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
看着那双眼睛里,瞬间涌起的震惊、慌乱、尴尬,还有一丝躲闪。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呼吸变得困难。
周围的领导们察觉到了异样。
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车间主任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主位上的领导。
“周工,您……认识小陆?”
被唤作周工的男人,我的小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放下酒杯,动作有些僵硬。
“认……认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
“这是我……外甥。”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叹息。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看着周工。
空气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血管里奔涌,冲撞。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
小舅,您不是在省城搞设计吗?
怎么会坐在这里?
坐在我们厂领导视察的饭桌上?
穿着体面的夹克衫,被一群厂长、科长众星捧月般围着?
而我呢?
我穿着油渍斑斑的工作服。
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头上。
手背上还有烫出的红点。
像个笑话。
像个天大的笑话。
小舅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在用力。
用力克制着什么。
终于,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车间主任。
脸上又挂起了那种得体的、公式化的笑。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外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他没跟我说在这家厂工作。”
“哎呀,这可真是巧了!”车间主任反应很快,立刻打圆场,“缘分,这就是缘分!周工,您看,您外甥在咱们厂,这手艺还这么厉害,这不正说明咱们厂藏龙卧虎嘛!”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
“虎父无犬子……不对,是虎舅无犬甥!”
“小陆,还不快给你舅倒酒?”
我被推了一下,踉跄着走到桌前。
拿起酒瓶,手抖得厉害。
瓶口对准酒杯,酒液倾泻而下。
倒得太满,溢出来了。
流到桌上,混进了刚才洒出的那一小片湿痕里。
“够了够了。”小舅说。
他伸手,接过那杯酒。
指尖碰到我的手。
冰凉。
和我记忆中那双温暖的大手,完全不一样。
“明远。”他叫我。
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吃完饭……别走,等我。”
我点了点头。
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举起酒杯,转向其他人。
“各位,我敬大家一杯。感谢款待,也感谢……”他顿了顿,“感谢大家对我外甥的照顾。”
“周工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酒杯碰撞,叮当作响。
我退到一边,看着他们一饮而尽。
看着小舅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
看着他放下酒杯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动作优雅,熟练。
和这个油腻的工厂食堂格格不入。
和记忆里那个卷着裤腿、蹲在田埂上抽烟的男人,判若两人。
组长悄悄拉了我一把。
“走,咱们先出去。”
我机械地跟着他,走出了食堂大厅。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灯光、笑声、酒气。
走廊里很暗,只有一盏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亮起。
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陆,你……”组长欲言又止。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舅是总公司的领导,你怎么不早说?”他问。
我扯了扯嘴角。
“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
我真的不知道。
在我记忆里,小舅就是个普通的工程师。
在省城的设计院上班,画图纸,搞设计。
一年回来两次,春节和中秋。
每次回来,会给我带些省城的零食,或者几本旧书。
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
他会揉我的头发,问我学习怎么样。
会偷偷塞给我零花钱,让我别告诉我妈。
会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抽烟。
一根接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年前,他说单位派他出国学习。
要去两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连电话都很少。
我妈说,他忙,别打扰他。
可谁也没想到。
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在这样的地方。
以这样的身份。
“你先去洗把脸。”组长拍了拍我的肩,“换身干净衣服。你舅……周工不是让你等他吗?”
我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车间更衣室走。
走廊的尽头,窗户开着。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我打了个哆嗦。
抬头看向窗外。
厂区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延伸向远方。
远处的办公楼,顶层那间会议室,灯还亮着。
小舅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现在坐在我们厂的食堂里,被一群人奉承着。
而我,刚刚为他做了一桌菜。
像个真正的厨师。
像个……仆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狠狠一揪。
痛得弯下了腰。
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
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
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全家福。
去年春节拍的。
我爸,我妈,我,弟弟,妹妹。
五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有点僵硬。
背景是老家斑驳的土墙。
照片里没有小舅。
他那时候在国外。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脱下脏兮兮的工作服,换上自己的夹克。
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又去水房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皮肤一阵发紧。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嘴角紧抿着,没有一点笑意。
这真的是我吗?
那个曾经梦想当厨师,却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的男孩?
那个偷偷看烹饪书,在笔记本上抄菜谱的少年?
那个中考考了高分,却只能读中专的毕业生?
镜子里的眼睛,空洞洞的。
映着水房惨白的灯光。
映着我狼狈的影子。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食堂门口时,聚餐已经接近尾声。
能听到里面传来告别的声音。
“周工,您慢走!”
“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下次来,一定提前通知!”
门开了。
领导们簇拥着小舅走出来。
他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和每个人握手。
车间主任跟在旁边,点头哈腰。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小舅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和别人说话。
又寒暄了几分钟。
终于,人群散去。
车间主任亲自送小舅到厂门口。
我远远跟着。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
混杂着工厂里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很奇怪,却不难闻。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厂里的车,更不是县里常见的款式。
流线型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司机站在车边,看到小舅,立刻拉开了后座的门。
“周工,您慢走。”车间主任再次伸出手。
小舅和他握了握。
“留步。”
他转身,走向车子。
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看向我。
“明远。”他叫我的名字,“上车。”
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车间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对对,小陆,快,送你舅一段。”
我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起我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透过发丝的缝隙,我看到小舅站在车边,等着。
路灯的光,在他肩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明远。”他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终于迈开步子。
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
看清他鬓角新生的白发。
看清他深灰色夹克衫上,精致的扣子。
“上车吧。”他说,侧开身。
我弯腰,钻进车里。
真皮座椅,带着淡淡的皮革味。
空调开着,温度适宜。
和外面初春的寒冷,是两个世界。
小舅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师傅,开车吧。”他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厂门。
透过车窗,我看到车间主任还站在门口,朝我们挥手。
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车内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目不斜视。
小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右手按着太阳穴,轻轻揉着。
他看起来很累。
我坐在他旁边,身体绷得笔直。
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窗外,县城的街道飞快后退。
路灯,店铺,行人。
熟悉的一切,在夜色中变得模糊。
车子拐了个弯,驶上了一条更宽阔的路。
这不是回我宿舍的路。
“我们去哪儿?”我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
小舅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找个地方,坐坐。”
他顿了顿,补充道:“聊聊天。”
我没再问。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茶楼门口。
古色古香的装修,红灯笼在檐下摇晃。
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小舅显然是常客。
服务员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熟稔地引我们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矮桌,几张藤椅。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意境悠远。
“一壶龙井。”小舅对服务员说,“再加两份茶点。”
“好的,周先生稍等。”
服务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小舅脱下夹克衫,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质地柔软。
他坐下,看着我。
“坐吧。”
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什么时候进厂的?”他问。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三个月前。”
“中专毕业就来了?”
“嗯。”
“在哪个车间?”
“装配车间。”
“做什么?”
“学徒工,拧螺丝。”
一问一答。
机械,简短。
像在审讯。
服务员敲门进来,送上茶和点心。
青瓷茶具,白瓷碟子里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
服务员熟练地泡茶,洗杯,斟茶。
碧绿的茶汤,在杯中荡漾。
香气袅袅升起。
“请慢用。”
服务员再次退了出去。
小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看着我。
“为什么没继续读书?”他问。
这是今晚,他问的第一个,不是简单事实的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
“家里供不起。”
“你中考分数不是挺高吗?”
“高有什么用。”我扯了扯嘴角,“我爸说了,早点出来工作,补贴家里。”
小舅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你爸……”他顿了顿,“还是老样子。”
我没接话。
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茶很香,却有点苦。
苦意在舌尖蔓延开。
“今天这桌菜,是你做的?”小舅换了个话题。
“嗯。”
“跟谁学的?”
“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成这样?”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要看穿我。
“我爸是村里的红白案师傅。”我说,“我偷看他做过菜。”
小舅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偷学?”他摇了摇头,“你跟你爸一个德行,都是倔脾气。”
这话,我听不出是褒是贬。
“你爸知道你进厂了吗?”他问。
“知道。”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小舅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嘲讽,“他那个脾气,能没说什么?”
我握紧了茶杯。
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烫得掌心发麻。
“他打了我一顿。”我低声说,“说我没出息,跟他一样,一辈子烟熏火燎的命。”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我不该说这些。
不该在小舅面前,暴露家里的不堪。
但小舅没有露出我预想中的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愤怒。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烟熏火燎……”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涩。
“你爸他,一辈子就困在这四个字里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然后重新斟满。
“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去省城吗?”他问。
我摇摇头。
“因为我不想困在那个村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想困在那些鸡毛蒜皮里,不想困在那些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里。”
“你爸总说,做人要安分,要认命。”
“可我不认。”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
灯火稀疏,远不及省城的繁华。
但在我们村里人眼里,这已经是“城里”了。
“我拼命读书,考出去,进了设计院。”他继续说,“画图纸,搞设计,一步一步往上爬。”
“出国学习,进修,拿项目。”
“我以为我走出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今天看到你,我才发现……”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有些东西,是走不出来的。”
我愣住了。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舅却不再解释。
他拿起茶壶,给我续了杯茶。
“尝尝这个绿豆糕,是这里的招牌。”
他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细腻,清甜,入口即化。
确实好吃。
比我在村里集市上买的,好太多了。
“你住哪儿?”小舅问。
“厂里宿舍,八人间。”
他皱了皱眉。
“环境怎么样?”
“还行,能住。”
“一个月工资多少?”
“学徒期,八百。”
小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八百……”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什么,“够花吗?”
“省着点,够了。”
我又咬了一口绿豆糕。
其实不够。
每个月,我还要寄两百回家。
剩下的六百,吃饭,买日用品,几乎不剩什么。
但这些,我没说。
小舅沉默地喝着茶。
一杯接一杯。
包间里,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
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明远。”他忽然开口。
“嗯?”
“想过去省城吗?”
我拿着糕点的手,僵在半空。
“去省城?”
“对。”他看着我,“去读书,或者,找个别的工作。”
我咽下嘴里的糕点。
喉咙有些发干。
“我没钱。”我说,“也没那个本事。”
“钱我可以借你。”小舅说得很平静,“本事,可以学。”
我看着他。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像在做梦。
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个在车间拧螺丝的学徒工。
现在,我失联三年的小舅,突然出现。
坐在我对面。
问我想不想去省城。
“为什么?”我问。
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要帮我?”
小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看了很久。
“因为你是你 妈的儿子。”他说。
这个答案,太模糊了。
模糊得,让我更加困惑。
“我妈她……”我犹豫了一下,“她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道。”小舅放下茶杯,“我这次来,是公务。”
“那……要告诉她吗?”
“暂时不用。”
他说得很干脆。
干脆得,有点冷漠。
我忽然意识到,从我记事起,小舅和我妈的关系,似乎就有些微妙。
他们很少通电话。
即使通电话,也说不了几句,就会挂断。
每次小舅回来,我妈总是很高兴,张罗一桌子菜。
但小舅走后,她又会一个人坐着发呆。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跟小舅多说说话。
她说,你舅忙,别打扰他。
可真的是因为忙吗?
“你爸身体怎么样?”小舅打断了我的思绪。
“老样子,腰不太好。”
“你妈呢?”
“也挺好的,就是操心家里的事,睡不好。”
小舅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看了看手表。
“不早了。”他说,“我送你回厂里。”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
“这个点,还有车吗?”
我哑口无言。
县城的小巴,晚上八点就停了。
现在都快十点了。
“走吧。”小舅站起身,拿起夹克衫。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包间。
服务员在柜台后,恭敬地送我们出门。
车子还停在路边。
司机看到我们,立刻发动了引擎。
小舅拉开车门,等我先上。
这个细节,让我愣了一下。
记忆里的小舅,总是大大咧咧的。
不会在意这些。
但现在,他变得很……讲究。
讲究得,有些陌生。
车子再次启动。
驶向厂区的方向。
这一次,车内的气氛更沉默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
各自看着窗外的夜色。
各自想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心事。
车子在厂门口停下。
我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明远。”小舅叫住我。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抽出一叠钱。
大概有十几张,红色的钞票。
塞到我手里。
“拿着。”他说。
我想推辞。
“别跟我客气。”他的手按在我的手上,很用力,“算我借你的。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白色的,简洁的设计。
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周文远。
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省城的号码。
“回去好好想想。”他说,“想清楚了,告诉我你的决定。”
我握着那叠钱。
握着那张名片。
手心全是汗。
“小舅……”我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他笑了笑,“早点休息。”
车门关上。
车子调头,驶入夜色中。
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站在厂门口。
夜风吹过,冷得打了个哆嗦。
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和名片。
钱是温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名片是冰凉的,触感光滑。
我把它们塞进口袋。
转身,走进厂区。
宿舍楼的灯,大多已经熄了。
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我摸黑上楼,推开宿舍的门。
室友们都已经睡了。
鼾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铺前。
脱了鞋,躺下。
木板床很硬,硌得背疼。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是今晚的画面。
小舅坐在主座上的样子。
他看到我时,震惊的眼神。
他给我钱时,认真的表情。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想过去省城吗?”
“钱我可以借你。”
“因为你是你妈的儿子。”
每一句,都在我脑子里盘旋。
挥之不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借着月光,看着上面的名字。
周文远。
三个字,工工整整。
和记忆里,那个在我作业本上签名的笔迹,一模一样。
只是更加成熟,更加有力。
我把名片贴在胸口。
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很快,很乱。
像要跳出胸腔。
窗外的风,吹动了树叶。
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悠长,绵延。
像是在召唤什么。
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我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是我爸。
他站在老家的厨房里。
系着油腻的围裙。
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铁勺。
在锅里翻炒。
火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
映着他佝偻的背。
映着他脸上,被油烟熏出的,深深的皱纹。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里,满是失望。
“没出息。”
他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跟你小舅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
额头上,全是冷汗。
月光依旧安静地照着。
室友的鼾声,依旧此起彼伏。
一切,都和我闭上眼睛前一样。
可我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再也,回不去了。
我把名片,紧紧攥在手心。
攥到指节发白。
攥到名片边缘,割破了皮肤。
细微的痛楚传来。
提醒我,这不是梦。
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舅回来了。
他给了我一个选择。
一个,可能改变我一生的选择。
而我,必须做出决定。
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在鼾声交织的深夜里。
我睁着眼睛。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这间简陋的宿舍。
照在我紧握的拳头上。
照在,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名片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的人生,也即将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