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本上只剩我一个了，但今晚有人给我包饺子

昨天是小年夜。

我对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那个软件。

上传照片，选择模板，等待三分钟。

然后我看见我妈端着饺子从厨房走出来。

“宝儿回来了？咋不吱声呢？”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来，姥姥给你包的酸菜馅饺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那样，嘴角还是那样，连偏头看我的那个角度，都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屏幕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姥姥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我爸坐在沙发上，举起手里的茶杯冲我晃了晃。

十二秒。视频结束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才发现脸上全是凉的。

两年前的春天，我妈走的。

其实有征兆。她癌症复发的时候，我正在录一个综艺。接到电话那天晚上，我跟节目组请了假，第二天就办了退赛。

陪床的那些日子，她瘦得厉害，但还是爱唠叨。说我录节目穿得太少，说我外卖吃得太勤，说我三十好几了还像个孩子。

我说妈你少说两句，多睡会儿。

她说，我不说你了，以后谁说你啊。

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她只是累了。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交代后事。

我妈走的那天，我没哭。办丧事、招待亲友、收拾遗物，我像个机器人一样把流程走完。晚上回家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来，今天没人给我打电话问吃没吃饭。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问了。

半年后，我爸也走了。

他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爸话少，一辈子不爱表达。但他有个习惯，只要我在外面录节目到半夜，。

就三个字，句号都没有。

他走之后，我翻聊天记录。从2018年到2022年，他发了四百多条“到了没”。我回的最多的是“到了”，有时候忙起来就回个表情。

四百多条。我一条一条翻完，哭得像个傻逼。

但我没跟我姥姥说。

那年她已经九十多了，住在养老院里，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不敢告诉她我妈没了，更不敢说我爸也没了。每次去看她，她就问，你妈咋不来，你爸咋不来。

我说他们忙，出差了。

姥姥就点点头，说那你多吃点，姥姥给你留的。

2023年4月，姥姥也走了。

她走之前那几天，突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说：

“维维啊，姥姥知道。”

知道什么？我没敢问。

她也没再说。

办完姥姥的后事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翻户口本。

原来我们家户口本上有四页。我、我爸、我妈、我姥姥。

现在只剩我一页了。

那天我发了一条微博：接下来户口本上只有我自己了。

以前听人说“成了孤儿”，总觉得那是指小孩。大人怎么会是孤儿呢？大人有工作，有朋友，能自己吃饭自己睡觉。

但过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腊月二十九，经纪公司的人问我过年回哪儿。我说回北京。他们说对哦你家在北京。我说对，在北京。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家。房子还在，但没人了。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煮了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在的时候最烦我买速冻的，说那是人吃的吗。然后她会从冰箱里拿出她包的，酸菜肉的，皮薄馅大，一口下去能烫出眼泪。

那晚我吃着速冻饺子，忽然想，如果能让我妈再骂我一句就好了。

就骂一句也行。

所以当我刷到那个AI视频软件的时候，我没犹豫。

上传照片。我妈的，我爸的，我姥姥的。选了“家庭团圆”的模板。

三分钟，视频生成。

我妈从厨房出来。她穿着那件我最熟悉的碎花围裙，头发挽在耳后。她说宝儿回来了。

姥姥递给我红包。她的手还是那样，皱皱的，暖暖的。

我爸在沙发上喝茶。他不说话，就看着我笑。

十二秒。

我把视频看了一百多遍。

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知道那些面孔都是算法生成的。我知道那个姥姥出现了两次，因为AI识别错了。

但那一刻，我真的听见我妈叫我。

宝儿。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会这么叫我。

后来我把视频发在网上。

评论区有人哭，有人安慰。有个人说，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没结婚，没勇气回家，窝在外地出租房里过年。

我在手机这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他回复：今天有人给你包饺子吗？没有的话，我把我这份分你一半。

他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反正我这也是假的。

他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忽然觉得，假的也挺好。

今天是大年初三。

我又点开那个视频看了一遍。我妈还是那样，端着饺子走过来。姥姥还是那样，笑眯眯地看着我。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我截了一张图。

两个姥姥站在一块儿，都伸着手，都像是在摸我的头。

我把这张图设成了手机壁纸。

有人问我，你不想他们吗？

想。每天都想。

但我想通了。姥姥说的“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我爱他们。她知道他们爱我。她知道我得一个人走了。

她也知道，我能行。

今天晚上，我要去朋友家吃饭。他妈妈也包饺子。

我想好了，进门的时候，我要说一声：

阿姨，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