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晚风掀起裙摆

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夜，是林晓夏第一次穿裙子。

米白色的棉麻裙，长度直达脚踝，是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裙角绣了细碎的栀子，她藏在衣柜最深处，对着镜子试了无数次，直到领完成绩单的这天，才敢套在身上，踩着白帆布鞋，磨磨蹭蹭走在放学的梧桐巷里。

左小腿外侧，有一道巴掌大的浅褐色烫伤疤，是七岁那年打翻热水壶留下的。她藏了它十几年，盛夏的教室像蒸笼，全班女生都穿起了裙子，只有她永远裹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长裤，裤脚磨破了边也不肯换。

巷子里的人早就散了，只剩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橘色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忽然从巷口灌进来，毫无预兆地，掀起了她的裙摆。

风很轻，却把裙摆掀到了大腿根。林晓夏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瞬间冲到了脸上，手忙脚乱地往下按裙摆，指尖都在抖，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她终于按住裙摆，慌乱抬头的瞬间，撞进了一双清冽的眼眸里。

秦峰站在三步外的路灯下，单肩挎着黑色书包，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气泡顺着瓶身往下淌，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她写在草稿纸背面，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藏了整整三年的名字。他是隔壁班的班草，也是她唯一心动过的人。

林晓夏瞬间僵住，连按裙摆的动作都忘了。她只觉得小腿上的那道疤像烧起来一样，烫得她眼眶发酸。下一秒，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往巷尾跑，……她不敢回头，一路跑回了家，把那条白裙子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碰过。

这一放，就是十年。

再见面是同学聚会，馆子就开在当年的梧桐巷口。散场时已是深夜，又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晚风卷着街边栀子花香漫过来，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林晓夏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及膝的长度，踩着细跟高跟鞋，从容地和同学道别。当年那个连穿长裙都要鼓足勇气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坦然地露着小腿，哪怕那道浅褐色的疤，依旧清晰可见。

走到巷口的时候，晚风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掀起了她的裙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按住了裙摆，动作和十年前那个慌乱的夏夜，分毫不差。

身边传来一声低低地笑……林晓夏回头，撞进了秦峰的眼里。

他比少年时更高了，眉眼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沉稳，清隽的轮廓在路灯下依旧帅气。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这么多年了，还是怕风？”

林晓夏指尖攥着外套的衣角，心脏忽然跳得厉害。十年前那个狼狈的瞬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喉咙发紧，脸堂绯红，沉默了几秒，还是轻声问出了那句藏了很多年的话：“当年……你是不是看见了？”

秦峰挑眉，装作不解：“看见什么？”

“我的疤。”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秦峰忽然笑了，往前半步，微微低头看着她，路灯的暖光落在他眼里，像揉碎了的星星。

“我没看见疤。”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晚风拂过水面，“我只看见，那天的风把你的裙摆掀起来，你站在橘色的路灯底下，像一只快要飞起来的白蝴蝶。好美好美……”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藏了很多年的遗憾和温柔：“那个画面，我记了好多年。不……确切地说……是十年。十年来，我一直在苦苦地找寻你！”

林晓夏听后先是一惊，之后脸更红了。

此刻，晚风又吹过来，再次掀起了她的裙摆。林晓夏低头，看见自己露在裙外的小腿，那道她藏了十几年的疤，此刻在路灯下，再也不觉得刺眼了。

原来她耿耿于怀了十年的自卑与狼狈，在他眼里，从来都是一场盛大而隐秘的心动。

巷口的栀子花开得正艳，浓郁的花香中，两人坦陈了彼此的心意——那句，迟了十年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