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环境与心理：简析中老年群体认知形成的原因

有人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现在的很多中老年人，学历并不低，生活经验也很丰富，但是他们的思想非常保守，非常落后？他们对历史和现实的认知，包括对国际问题的认知往往存在偏差，背后有什么原因？

抛开道德批判，基于社会学与心理学分析，或有如下解释：他们的人生，被三种机制进行了有效的“深度塑造”。

一是成长环境的信息闭环；

二是长期形成并固化的认知防御机制；

三是缺乏批判性思维的认知工具。

有些人年纪越大，经验越丰富，“深度塑造”的越彻底。

以下从信息环境的限制、心理防御机制、认知工具缺失三个维度，简单分析这种“深度塑造”背后的根源。

信息环境的限制

认知的形成，与特定的信息环境密切相关。中老年群体的认知特征，首先源于其成长过程中信息环境的结构性特征——特定意识形态下单一信息来源，直到被当代的信息技术强化。

一、早期教育的信息闭环

他们年轻时，所接受的几乎所有与历史、社会、世界有关的知识，都是单一版本的标准答案。

他们中年后，获取信息的渠道只有电视、官方媒体、身边的人群——几乎都是同一种声音、同一种叙事。

他们从未被训练过“怀疑、对比、逻辑论证”，只被训练“记住、相信、服从”。

当教育（尤其是人文社科）侧重于记忆既定结论和特定意识形态叙事，而非培养批判性思维、多元视角及多源信息检索能力时；当时信息来源只有特定意识形态的“灌输”，而非信息供给的“多元竞争”时，相当一部分个体极易形成“信息即权威”的认知惯性。

长期、单向的信息灌输，塑造了一种非常稳固、黑白分明的世界观。他们不是“不懂”，而是装满头脑的那些“基础信息”被局限于特定历史时期、特定意识形态的单一叙事版本。

“基础信息”有了偏差，认知的出发点就会偏离真实，将显著提高认知错误的概率。随着年龄增长，哪怕经验再丰富，分析思考得越努力，“基础信息”的系统性偏差只会提高认知错误的概率，当缺乏纠错机制时，这种偏差随着经验的积累而不断强化。

二、特定历史环境的生存法则

中老年的这代人，普遍经历了——社会运动、物质匮乏、政策环境多变、说错话的代价极其可怕。

长期的环境压力，会内化成为一种生存本能，使得相当一部分人的人生形成了一种深刻的生存体验：

跟着主流走、从众——意味着安全；

质疑主流观点、不服从领导——将面临风险。

年纪越大，越害怕变化、害怕混乱、害怕失去现有安稳生活。

物质匮乏和制度不确定的环境，人们只能发展出强烈的确定性生存需求，表现之一为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

最终，思想越来越保守，越来越排斥新信息，越来越抗拒对固有认知的颠覆。

他们不是蠢，也不是天生保守。这种认知模式，而是特定历史环境下形成的生存策略——“稳定压倒一切”的时代，“从众”和“服从”是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生存方式。

三、当代技术的信息茧房

虽然他们会使用智能手机，却更容易陷入单一信源的闭环。

平台的推荐算法，核心逻辑是“用户喜欢什么就推什么”。如果有人点击过一条关于“西方衰落”或“怀旧历史”的视频，算法会源源不断地推送同类内容，构建“回声室效应”——听到的全是赞同自己观点的声音，异质信息被完全过滤——符合他们的思维和认知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信息茧房并非中老年人专属，年轻群体同样受困于算法推荐和流量机制，虽然茧房内的内容或相同或不同——年轻人群同样缺乏批判性思维。

大量情绪化、阴谋论色彩的内容（如国际局势的解读、养生伪科学等），往往比严谨的学术分析更具煽动性和传播力。

心理防御机制

信息环境的限制为认知固化提供了外部条件，而心理层面的防御机制则提供了内部因素。当外部信息与内部信念冲突时，心理防御系统将会启动以保护自我认同的连续性、稳定性。

四、认知失调的心理防御

心理学研究表明，所有的人都存在这种心理防御机制——很难接受“我相信的东西是错的”。

一旦接受与原观念不同的新思想、新的世界观（历史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信念是错的，要么承认自己曾经推崇的历史叙事存在偏差，要么意味着对自己人生价值的否定——为了保护自尊和心理平衡，潜意识会强烈排斥与相冲突的东西——通常会下意识地排斥异见、过滤相反信息、更加坚定地固守原有观念。这种防御机制已成为某些人的本能反应。

对于某些在原有体系中取得成就的人或学历比较高的人来说，承认自己的认知错误，可能意味着对固有观念的更大挑战，防御机制可能更为强烈。

五、群体认同的社会压力

中老年人的社交圈多限于同学、同事、亲戚、老战友。当圈子里所有人都这么想，而你有不同看法，就会成为异类、不正常，就会被排斥。

为了维持群体归属感和心理安全感，个体往往会倾向于不再坚持异见，而是顺应群体主流观点——不是他们没学会清醒，是他们即使看到了不同，也不想或不敢清醒。

（图片来自网络，文图无关）

认知工具的缺失

除了信息环境的限制与心理防御机制，认知固化还源于思维工具的缺失。这种缺失并非智力问题，而是教育体系的结果。

批判性思维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种能力：

对信息来源的评估能力、对论证谬误的识别能力、对替代性（多元）解释的分析能力，以及对自身认知偏见的发现及纠偏能力。

六、微观个体经验与宏观系统思维的错位

多数中老年人的特点是生活经验丰富，很懂人情世故，但是一谈到历史、社会、国际问题，往往在面对复杂事实时出现偏差甚至谬误。

这是因为：

生活经验代表了微观、具体、眼前的个体生活——具体的、情境化的、非系统性的生活智慧；

历史/社会/国际涉及到宏观、结构、长期、统计、批判性思维——理性与逻辑。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当他们面对复杂问题，缺乏处理“没有标准答案”时的思维工具——批判性思维。这类问题——如国际局势、历史评价、社会变迁——需要的是结构性思维（多因素相关而非单一因果）、概率思维（不确定性而非标准答案）、多元视角（不同立场/文化）等。而他们只会用处理微观生活的“经验模式”去思考复杂问题，结果自然出现谬误。

没有理性思维的工具，零散的经验越多，越容易简化思考，越容易被情绪和偏见误导，越容易相信“阴谋论”和依赖“经验论”。

总结：认知固化的系统性根源

认知固化是特定历史环境、教育背景、心理机制和信息技术发展共同作用的结果。

很多中老年人的认知固化，并非源于“无知”或“愚蠢”，而是多重因素影响的结果：信息来源受限且单一、生存困境的恐惧、防御机制的本能反应、批判性思维缺失、社会群体压力——这些因素相互强化，最终形成难以自我突破的认知闭环。

信息茧房、防御机制、工具缺失——这些因素在不同年龄群体中或以不同形式呈现。对中老年人的观察，也是对认知脆弱性的警示：任何人都可能在特定情境的长期约束下陷入认知固化，坚持终身学习，训练批判性思维，警惕自身的认知固化，与年龄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