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98天婆家无人探望,我默不作声,出院第3天,老公来电
发布时间:2026-03-01 05:28 浏览量:1
病房的窗帘已经九十八天没拉开过了。
我试过。第三天的时候我试过一次,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左手够过去扯那个拉绳,刚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隔壁床的家属喊了一声,说产妇不能吹风。我才想起来,我住的是产科病房,虽然我的孩子没活下来。
后来我就不拉了。九十八天,那扇窗一直关着,窗帘一直拉着。每天早上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会带进来一点走廊的光,门一关,又黑了。
黑着挺好的。黑着就不用看见窗户外面的天,不用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用数日子。
第九十八天的下午,护士长进来,站在床尾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可以出院了。
我说,哦。
她说,你家里人怎么不来接?
我说,我没告诉他们今天出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给我办了九十八天的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推着小车进来,看我吞下去那一把白的黄的胶囊。她知道没人来看过我。第一个月的时候她还问过,后来不问了。只是每次量血压的时候,她的手在我手腕上多按一会儿,比别的病人久那么两三秒。
我把病号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换上九十八天前来的那天穿的那身衣服。一条藏青色的孕妇裙,现在空荡荡地挂在我身上。我瘦了二十四斤。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门口卖水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削她的菠萝。
我在医院门口的药店买了一只口罩戴上。不是为了防什么,就是觉得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公交车上有人给我让座。一个年轻姑娘,站起来说,姐姐你坐。我看了她一眼,她目光躲开,往我肚子上瞟了一下。我没解释,坐下了。车窗外的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像电视里那种加了滤镜的旅游宣传片。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我又试了一次,还是转不动。门从里面反锁着。
我按门铃。
按了三遍,听见里面有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我们小区的保洁阿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找谁?
我说,这是我家。
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把脸转过来,说,你不是那个,那个谁——
我说,我是这家的女主人。
她后面的门被拉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站在玄关,四十来岁,头发挽着,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最后定在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上。
回来了?她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说,你是谁?
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我是你婆婆找的保姆,来了两个月了。你婆婆说你在医院养病,让我照顾家里。
我从她身边走进去。客厅变样了。沙发上换了新的罩子,是我婆婆喜欢的那种大红花图案。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氧化了,边角有点发黄。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大笑。
我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是我老公。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盖着我妈给我陪嫁的那床蚕丝被。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副眼镜,还有一个手机正在充电。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没醒。
我又把门带上了。
保姆站在客厅里,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着我。我说,你做你的饭,不用管我。
她哦了一声,钻进厨房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发黄的苹果。电视里的人还在笑。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卧室里传出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他起床的声音,拖鞋踩地板的声音,门开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出院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用水抿过,往后梳着。他走到沙发前,在我旁边坐下,离我大概一个人的距离。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说,我好去接你。
我说,不用。
他说,身体好了?
我说,好了。
他说,那就好。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保姆在喊,要不要加辣?他扭头应了一声,少放点,她刚出院。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有的。
晚饭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汤。保姆端上桌,解了围裙,说,我下班了,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
他拿起筷子,说,吃吧。
我说,你妈怎么不来?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说,她身体不好,高血压,你知道的。
我说,我住院九十八天。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去看过我几次?
他把筷子放下了。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有点烦,又有点心虚。
不是我不去,他说,我忙。那个工程你知道的,天天盯在工地上,晚上回来都几点了?医院探视时间早就过了。再说了,我妈说你有人照顾就行,医院那么多医生护士,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我说,一次都没去。
他说,怎么没去?生那天我不是去了吗?医生让签字,我不是签了吗?
我说,那是九十八天前。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声音大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住院我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一天一千多的病房,住了三个月,我吭过一声吗?你现在回来就给我甩脸子?
我抬起头看他。
他比我记忆里老了。眼眶下面有两道深纹,嘴唇有点干裂,发际线退了一些。我想起来,这个男人我认识十二年了。高中同学,大学恋爱,毕业结婚。婚礼上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这辈子一定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说,我没甩脸子。我就是问问。
他喘了几口气,又坐下了。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说,行了,别闹了。吃饭。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有点硬,是我住院前剩的那袋米,三个多月了,该长虫了。
晚上他睡在我旁边。九十八天没睡在一起,床显得大了很多。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我看着天花板,想起住院第一个月的时候,隔壁床那个产妇的丈夫每天都来,拎着保温桶,里面装着鸡汤鱼汤骨头汤。他媳妇不想喝,他就一勺一勺喂。第三十三天的时候他们出院,她抱着孩子走在前头,他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经过我床边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说,加油。
我不知道加什么油。我的孩子没了。二十八周的时候没的。脐带绕颈,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躺在产房里,听着隔壁产床上的女人喊得撕心裂肺,然后听见一声婴儿哭。我的孩子没哭。医生把他抱走之前让我看了一眼,小小的一团,紫红色的,闭着眼睛。
我老公那时候在走廊里。后来他跟我说,他签了那个单子,火化的单子。
第三天。
出院第三天的下午,两点多,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保姆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公。
我接起来。
他那边声音很大,像在街上,有汽车喇叭声。他的声音比汽车喇叭还大:老婆,我那个工程款怎么回事?
我说,什么工程款?
他说,两百八十六万那个!建行那个卡!怎么被法院冻结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卡不是在你那儿吗?
我说,卡是在我这儿。
他说,那你怎么不知道?
我说,卡在我这儿,钱不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有点奇怪:你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他说,你动那笔钱了?
我说,不是我动的。
他说,那是谁动的?
我说,法院动的。
他又沉默了几秒。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喘气,喘得很重,像刚跑完一百米。
他说,你干什么了?
我说,我没干什么。
他说,没干什么法院为什么冻我的钱?
我说,那是你的钱吗?
他说,什么?
我说,那个工程,是你的工程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喂?我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很远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里传上来:你知道了什么?
我说,我知道很多。
他说,你听我解释——
我说,不用解释。我等了九十八天,你什么都没说。现在不用说了。
他喊起来:那是你逼我的!你天天躺在医院里,什么事都干不了,那个工程那么大的摊子,我一个人怎么撑?我不得找人帮忙?我不得——
我说,找她帮忙,帮她买房子?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说,帮她买车?
没声音。
我说,帮她开那个美甲店?
还是没声音。
我说,我住院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她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马尔代夫。配的文字是:谢谢某人的惊喜,一辈子不够,下辈子还要遇见你。你猜那条朋友圈谁截图发给我的?
电话那头突然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黑下去,又亮起来,是他的来电。我没接。又亮,还是他。我没接。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来电显示换成了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他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他搂着我的腰,笑得很开心。
我按了拒接。
然后我把手机关机了。
四点二十三分。
我坐在阳台上,太阳慢慢往下掉。楼下的幼儿园放学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出来,有的一头扎进爷爷奶奶怀里,有的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一个小男孩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一个年轻女人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他身上的土,亲他的脸。
保姆从厨房出来,说,我下班了?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晒的。
门关上了。
我继续坐在阳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楼后面去的时候,天边烧起来,红的橙的紫的,一大片。住院那九十八天,我从来没看过日落。窗帘一直拉着。
手机开机。
三十七条未接来电。二十四条短信。微信消息九十八条。我没点开。翻到通讯录,往下拉,找到一个名字,拨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喂?
我说,王律师,那个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他说,下周三。材料都齐了,你放心。
我说,他能翻案吗?
他说,翻不了。证据链完整的。他那个工程款,有一半走的私人账户,偷税漏税的证据我们都有。再加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她人,这些都有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你放心,他翻不了。
我说,好。
他说,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我说,没事。就是刚出院。
他说,住院?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下周三见。
挂了电话。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沿着小区的那条路往远处排。我数了数,从我家这栋楼到小区门口,一共十七盏。十七盏路灯底下,都有人走过。下班的,放学的,遛狗的,散步的。有一对小年轻手牵着手走过去,女的笑起来,声音脆脆的,隔着那么远都能听见。
楼下有人喊:吃饭啦——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应了一声:来啦——
窗户一家一家亮起来。有的暖黄,有的白亮,有的淡蓝。我看着那些窗户,想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有人在炒菜,有人在摆碗筷,有人在喊孩子洗手吃饭。
我没开灯。
六点四十七分,门锁响了。
他走进来,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站住。阳台上没开灯,他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客厅中央,喘气。
他说,你在哪儿?
我没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摸到沙发边,停下来。他的声音抖:你出来。
我从阳台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眶发红。
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猜。
他说,谁告诉你的?
我说,你自己告诉我的。
他说,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
我说,你转账的时候。你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去年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你在书房转了一笔钱,八十八万。你转完就把手机收起来了,没看见我站在门口。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当时没吭声。我想着可能是工程上的事,可能有正当理由。后来我在你手机上看见她发的微信,叫你老公。我还是没吭声。我想着等忙完这阵子,等你跟我解释。
他不说话。
我说,后来我住院了。我躺在医院里,一天一天等。等你来,等你跟我说点什么。哪怕是编的谎话也行,哪怕是骗我的也行。你一次都没来。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忙——
我说,你忙。你忙得三个月抽不出半天时间?你忙得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他说,我打了——
我说,打了三次。第一次是住院第七天,你问我银行卡密码。第二次是住院第二十三天,你问我那张定期存单放哪儿了。第三次是住院第五十六天,你说你妈身体不好,让我别老打电话烦她。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等了你九十八天。你一天都没来。
他突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抖起来。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干什么。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那个黑影缩成一团,蹲在我家的阳台上。
月亮升起来了。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整个阳台。他蹲在月光里,我站在月光里,中间隔着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声音变了,变得有点冷:你想要什么?
我说,什么?
他说,你搞这些,不就是为了钱吗?你想要多少,开个价。
我没说话。
他说,两百万?三百万?你说个数。
我说,你那个工程款,两百八十六万,本来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你用不着拿这个跟我谈。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就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又往后退了一步。我的背撞到阳台栏杆上,凉凉的。
他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月光照着他,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不认识我。
他说,你到底是谁?
我说,我是谁?
他说,我认识你十二年,从来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我说,哪种人?
他说,算计人的人。你住院的时候,是不是就在算计这些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你躺在医院里,天天装病,其实就是在等着这一天吧?
我笑了一下。
他愣住了。他可能没见过我这么笑。我自己也没见过。那声笑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刮过木板。
我说,我装病?
他说,不是吗?医生都说你没事了,你非要在医院住着。一住三个月,不就是想让我去看你?我不去,你就来这一手?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住院吗?
他说,不就是小产吗?哪个女人没小产过?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我认识的那张脸,十二年了,我看着它从少年变成青年,从青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眼眶下面有两道深纹,嘴唇有点干裂,发际线退了。就是这张脸,在婚礼上抱着我哭,说这辈子一定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说,那个孩子,你知道怎么没的吗?
他愣了一下,说,不是脐带绕颈吗?
我说,脐带绕颈是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你知道我怀孕八周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出血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那天晚上,你在哪?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在她那儿。我打电话给你,打了十七个,你一个都没接。我一个人打的120,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说我情绪波动太大,有流产征兆,让我卧床保胎。我卧床,你在哪?
他还是不说话。
我说,我卧床保胎那一个月,你三天两头不回家。你妈来照顾我,天天念叨我矫情,说她们那辈子怀孕还下地干活呢,就我娇贵。我听着,没吭声。
月亮升到头顶了。阳台上亮堂堂的,像白天。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躲闪。
我说,后来孩子保住了。医生说前三个月过了就稳了。我安心了。可是孩子没等到前三个月过完。二十八周的时候,没了。你知道医生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产妇营养不良,加上长期情绪抑郁,导致胎儿发育迟缓,脐带过长,才会绕颈。
他不说话。
我说,营养不良。我怀孕六个月,体重只长了八斤。你天天在外面吃饭,你妈天天念叨我矫情,我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做产检。我营养不良。
他突然开口:你别把什么都推到我头上——
我说,我没推。我只是在告诉你。那九十八天,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把从怀孕到流产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清楚。清楚得就像这月亮一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那个工程款,不是法院冻的。是我申请的财产保全。
他的脸白了。月光底下,白得像纸。
我说,你转移给她的那些钱,买车买房开店的钱,我都查清楚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微信聊天,全都有。王律师说,这些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时候,我可以要求你少分或者不分。
他说,离婚?
我说,对,离婚。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定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上,像是害怕,又像是讨好。他开口,声音软下来:老婆,你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住院那段时间我混蛋,我不是人。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别——
我说,晚了。
他说,不晚,不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以后天天回家,我——
我说,晚了。
他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月光照着两个影子,他的和我的,在地上拉得老长。阳台上很静,静得能听见楼下草丛里虫子的叫声,吱吱吱,吱吱吱,叫个不停。
我转身,走回屋里。
他跟着我进来。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他站在门口看着,不敢进来,也不敢走开。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三年了,这个衣柜里塞满了我的东西,他的东西,我们的东西。结婚照挂在床头,两个人在里面笑得很开心。
他说,你要去哪?
我没理他。
他说,这么晚了,你明天再走不行吗?
我拉上箱子拉链,拖着往外走。他挡在门口,不让我过去。我抬起头看他,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他跟在后面,说,你总得告诉我去哪吧?
我拉开门。
走廊里感应灯亮了。惨白的灯光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我手里的箱子。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像是老了十岁。
我说,下周三开庭。你让律师准备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门口站着。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一楼到了。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凉凉的。
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十七盏,一盏一盏往门口排过去。我拖着箱子走过一盏,又一盏。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走到第七盏路灯底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婆婆的电话。我没接。又响,还是婆婆。我没接。
走到第十五盏路灯底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有点抖:是嫂子吗?
我说,你是谁?
她说,我是……我就是那个……嫂子,你能不能别……
我挂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没接,直接关机了。
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我敲了敲窗户,他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看我。
去哪?他说。
我说,随便。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
我说,往城外开,开到天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下车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后座,靠背上有一块油渍,但我不在意。车开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从十七盏跑到看不清。
车窗外的夜景往后退。商店,饭店,小区,学校,一个个往后退。这座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城市,我从来没在夜里这么仔细地看过它。有一家烧烤摊还亮着灯,几个男人光着膀子喝啤酒。有一家便利店开着门,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有一个女人牵着一条狗,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
车开了很久。久到我开始犯困,眼皮往下沉。司机没说话,收音机开着,放着很老的歌,一个女人在唱,不知道唱的什么,声音软软的,像在哄人睡觉。
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车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司机不在车上。我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他正站在加油机旁边抽烟,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我推开车门下去。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说,醒了?
我说,这是哪?
他说,临市了。你睡了一路。
我点点头。天边是灰蓝色的,有一点点红正在往外透。加油站对面是一大片农田,种着我不知道的作物,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他说,你到底去哪?
我看着那片农田,看了一会儿。太阳从那头升起来,先是一点点红,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整个跳出来,把半边天都染红了。田里的绿色被染成金色,风吹过去,一波一波的,像海。
我说,就这儿吧。
他愣了一下,说,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我说,就这儿。
他摇摇头,去后备箱把我的箱子搬下来。我付了钱,他开车走了。就剩我一个人站在路边,旁边是一个加油站,对面是一片田,身后是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
我拖着箱子往田那边走。走了没几步,鞋底踩到一颗石子,硌了一下。我低头看,是一颗白色的石子,圆圆的,像一颗很大的米。我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完全升起来,走到身上开始出汗,走到那个加油站变成远处一个小点。我站在田埂上,把箱子放倒,坐上去。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有点腥,有点甜。田里的作物沙沙响着,像在说话。
我把手心里的那颗石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石子被太阳照得发亮,边缘有点透明,像一颗很小的蛋。
不知道看了多久,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王律师。我接了。
他说,你在哪?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老公昨晚找了我,说想私下和解。
我说,怎么和解?
他说,他愿意把那个工程款全部给你,只要你不离婚。
我说,还有呢?
他说,他愿意把那套房子也给你。就是你们现在住的那套。
我说,还有呢?
他说,他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回去。
我看着手里的那颗石子。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我说,王律师,你知道我住院住了多少天吗?
他说,知道,你说过,九十八天。
我说,那九十八天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他说,什么?
我说,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能等多久。
他没说话。
我说,现在我明白了。人这一辈子,等一个人,等一句话,最多九十八天。过了这个数,就不要再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怎么回复他?
我说,你告诉他,下周三开庭,让他准时到。
挂了电话。
我把那颗石子装进口袋里,站起来。太阳晒着后背,热热的。田里的风吹过来,吹得头发往脸上扑。我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远处来了一辆车,慢慢开过来,是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的。车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草帽,脸上的皱纹像田里的沟壑。他开到我旁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去哪?他说。
我说,前面有村子吗?
他往前面一指,说,顺着这条路走,三里地,有个张家庄。
我说,能捎我一段吗?
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我把箱子搬上车斗,爬上去坐在他旁边。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开,风吹得更大,把我的头发全吹乱了。我没去拢,就让它们这么乱着。
老头说,你一个人,拖着箱子,去哪?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三里地很快就到了。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有新的有旧的,路是水泥的,路边有狗在睡觉,有鸡在刨食。老头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说,到村口了。
我跳下车,把箱子搬下来。他说,你要找谁?
我说,不找谁。
他说,那你住哪?
我看了看村子。太阳底下,那些房子安安静静地待着,炊烟从几家的烟囱里飘出来,飘到天上,散了。
我说,有出租房子的吗?
他想了想,说,村东头老李家,他儿子媳妇都去城里打工了,房子空着,你去问问。
我拖着箱子往村东头走。走过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剥玉米。她抬头看我,我也看她,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继续往前走。
又走过一户人家,院子里一个年轻女人在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中。我冲她点点头,她没反应。
走到村东头,看见一个院子,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我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结着青青的小枣。三间瓦房,门窗都关着。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
从最边上的那间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比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年轻一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找谁?
我说,我想租房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说,你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说,从哪来的?
我说,城里。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别的。把手上的面往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推开中间那间屋的门。一股霉味飘出来,她回头对我说,空了好几个月了,得收拾收拾。
我说,能住就行。
她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
我说,大点好。
她报了一个数,我点点头,从箱子里拿出钱给她。她数了数,揣进兜里,说,缺什么去村口小卖部买,就那一家。
我说,好。
她走了。我把箱子拖进屋,把窗户打开。霉味散出去,阳光照进来,照在地上一个光斑,圆圆亮亮的。我站在那个光斑里,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那个老式的大衣柜里。柜门上有面镜子,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人瘦瘦的,脸色有点白,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亮的,亮得不像是刚住了九十八天院的人。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
窗外传来鸡叫,一声一声的,拖得很长。远处有狗在应和,汪汪汪的。天很蓝,蓝得透明,蓝得什么都没有。
我把镜子上的灰擦了擦,转身走出去,站在院子里。枣树上的小青枣在风里晃,一颗一颗,挨挨挤挤的。我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又涩又苦,舌头都麻了。
我把它吐出来,扔在地上。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条短信,号码是那个陌生号码。内容很长,我看了几行,是她写的,说她错了,说她对不起我,说她是被他骗的,说她也怀孕了,说求我放过他们。
我没看完,就把手机关了。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院子里亮堂堂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听那些鸡叫狗叫,听远处不知道谁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然后我回屋,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