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我给所有人包了红包,母亲却说:你挣钱多应该的!
发布时间:2026-03-16 13:48 浏览量:3
腊月二十八,我站在北京朝阳站的候车大厅里,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婉玉,回来的时候买点稻香点,你弟弟爱吃牛舌饼。还有,别空着手,给你舅妈带条围巾啥的,人家上回还念叨你呢。”
我听着那条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最后一句是:“火车票买着没?别买太晚的,你爸说三十儿中午吃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没回。
站台上风很大,我裹紧围巾,拎着行李箱上了高铁。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我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腿上,靠着窗户闭上眼。窗外掠过光秃秃的华北平原,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栋刷成白色的农家小楼。
隔壁座位的姑娘正在跟人视频,声音压得很低,但笑声很响。“妈,我买了两盒燕窝,对,给你和我爸的……哎呀别嫌贵,我今年涨工资了……”
我侧过头去看她,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弯弯的,手机举得高高的,恨不得把整个车厢都塞进屏幕里给她妈看。
我收回目光,继续闭眼。
记忆里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跟她打过电话。
我妈,翟玉芝,今年五十七。我爸比她大三岁,老实了一辈子,在县城粮库干了三十年,最后两年赶上改制,拿了两万块钱买断工龄回家了。我妈在百货站干过售货员,后来站里倒闭,她去私人超市打工,再后来我爸身体不好,她就回家待着了。
我弟,陈浩然,比我小五岁,今年二十六。在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逢年过节朋友圈里全是开单喜报和凌晨两点的加班定位。
我呢,陈婉玉,三十一岁。北京大学硕士毕业,现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算上奖金六十万出头。未婚。
这个“未婚”在翟玉芝女士那里,比我年薪少个零还让她难受。
高铁开了四个半小时,在省城停了三分钟,我弟上车了。
他拎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找到座位后直接瘫在我旁边:“姐,给我挪点地儿。”
我把腿往边上收了收,看着他闭眼就睡。
他睡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快进站才醒。醒了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第二件事是问我:“姐,你今年给妈包多少?”
我看着他:“怎么,怕我包少了影响你过年?”
他嘿嘿一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这人,老把我想那么坏。”
我没说话。窗外已经开始出现县城边缘那些熟悉的老楼,外墙皮掉得斑驳,窗户上装着生锈的防盗网。县城火车站还是那个样子,出站口的小广场上停满了拉客的黑车,冬天的风灌进脖子里,扎得生疼。
我爸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我前年给他买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看见我们,他抬起手挥了挥,笑得一脸褶子。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他把我的行李箱接过去,又看了看我弟的帆布包:“就带这么点东西?不冷啊?”
我弟把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走在前头:“不冷不冷,赶紧上车,冻死了。”
我爸叫的车是一辆老款夏利,司机是他在粮库的老同事,退休后跑黑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听见我爸问他:“老刘,你闺女回来没?”
“回来了,昨天到的,带了对象回来,谈了一年多了。”
“那挺好。”
“你家婉玉呢?还一个人呢?”
我爸没接话,只是呵呵笑了两声。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县城变化不大,只不过原来的人民商场改名叫“鑫源购物中心”,原来国营理发店那块变成了一家卖手机的门店,门口挂着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年终大促,买手机送大礼”。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我去年给她买的。看见车子停下来,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我弟的胳膊:“哎呀我儿瘦了,是不是天天加班?吃饭咋整?”
我弟笑着搂住她肩膀:“没事儿妈,我不瘦,就是这两天跑客户跑累了。”
我妈这才把目光转向我:“婉玉也回来了,咋穿这么少?北京不冷啊?”
我说:“不冷。”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快上楼,饭都凉了。”
六楼,没电梯。我拎着行李箱往上爬,我妈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箱子:“拿这么沉,都带啥了?”
“给你们买的东西。”
“买啥啊,乱花钱,家里啥也不缺。”她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停了一停,等着我跟上。
家里还是老样子。老式的三居室,客厅不大,沙发还是十几年前那一套,我爸舍不得换,说还能坐。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糖果,电视开着,放的是县电视台的春节特别节目。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给爸买的羊绒衫,给妈买的羊毛围巾,给弟买的一双运动鞋——限量款,我排了半天队。
我妈把围巾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颜色有点暗吧?我这岁数,得穿亮色的。”
我说:“那要不我回去换?”
“换啥呀,大过年的。凑合穿吧。”
我弟已经蹲在那儿试鞋了:“姐,这鞋正版吗?网上都炒到两千多了。”
“两千八。”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年夜饭是我妈和爸一起做的。我爸炖的排骨,我妈包的饺子,还有炸带鱼、酱牛肉、拌海蜇,摆了满满一桌子。我妈张罗着摆碗筷,把最舒服的那把椅子拉到我弟跟前:“浩然你坐这儿,这椅子靠背高,你上班累,好好歇着。”
我爸把电视音量调大,春晚刚开始倒计时。
窗外有小孩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楼下的路灯上挂着两个红灯笼,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我坐在桌边,看着我妈忙里忙外,一会儿给我弟夹菜,一会儿问他谈没谈对象,一会儿又嫌他吃得太少。
“妈,”我开口,“你也吃。”
“我待会儿吃,你先吃。”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目光移向电视。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念贺词,一口标准的播音腔,喜庆又遥远。
吃完年夜饭,我妈把碗筷收走,我爸去阳台抽烟,我弟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坐在餐桌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个信封,脚步顿了一下。
“妈,”我把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今年孝敬你和我爸的,一万块。还有这些,”我又拿出几个红包,“你和爸一人一个,里头装的是压岁钱,每人两千。还有给浩然的两千——这个不算。”
我妈看着我手里的红包,没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给这么多干啥?”
“过年嘛。”
她又看了我一眼,把那沓钱收起来,没数,直接塞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她把那三个红包拿起来,掂了掂。
“这是给我的?两千?”
“嗯。”
“给你爸的也是两千?”
“嗯。”
她拿起那个写着“浩然”的红包,在手里掂了掂:“这个也是两千?”
“那是压岁钱。”我顿了一下,“我另外给浩然准备了,明天给他。”
我妈把红包放下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婉玉啊,”她开口,“你现在在北京挣得多,一年几十万,这钱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你弟弟刚工作,挣得少,往后你多帮衬他点,也是应该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继续说:“你一个人在北京,吃穿不愁,回来过年就该高高兴兴的。给家里拿钱是孝心,妈领了。浩然是你亲弟弟,你们姐弟俩好好处,往后老了也是个伴儿。”
“妈,”我开口打断她,“我挣钱多,是因为我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是因为我三十一了不敢谈恋爱不敢结婚,是因为我怕哪天不拼命了,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她摆摆手,“妈知道你辛苦,但你挣得多也是真的呀,这有啥可说的?你弟弟不一样,他刚起步,你多担待点。等他以后发达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不成?”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看了三十一年的脸。
她头发白了不少,染过,但发根又长出一截白的。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更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记得小时候,她就这样笑着,把我抱在膝头,一口一口给我喂饭。
那时候,她总说:“婉玉乖,妈疼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只剩下了弟弟。
我把手伸进包里,指尖触到一个更厚的红包。那是给我弟准备的,整整八千八百八十八,讨个吉利。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眼睛亮了:“哟,这是给浩然的吧?我就说嘛——”
“妈,”我打断她,“这钱,我本来是给浩然准备的。”
“那快给他呀。”她伸手就要去拿。
我把手压在那个红包上。
“你说得对,我挣钱多。既然应该的,那今年浩然买房的首付,也应该是应该的吧?”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客厅里,春晚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格外响亮:“在这辞旧迎新的美好时刻……”
我妈的脸色慢慢变了,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红包收回包里,“我就是想问问,既然我挣钱多是应该的,那我弟弟买房是不是也是我应该的?那他结婚呢?以后养孩子呢?是不是都是我应该的?我应该到什么程度才是个头?”
我妈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尖了:“你弟弟刚工作,还没站稳脚跟,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能这样说话?他买房你不帮谁帮?难不成还让我和你爸出钱?我们哪有那本事?”
“那我当年刚工作的时候呢?”
“你那时候……”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千五,租房花一千二,吃饭花六百,剩下的钱全寄回来供他上大学。我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出去吃过一顿饭。你打电话从来只问钱到没到,不问我在北京过得怎么样。”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阳台门被推开了,我爸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半根烟。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眉头皱起来:“大过年的,吵啥?”
我弟也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机扔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从包里把那个厚红包又拿出来,放在桌上。红彤彤的一沓,特别扎眼。
“浩然,”我说,“姐给你准备的,八千八百八十八,本来想明天早上给你。现在你自己决定要不要。”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挺喜庆的歌,什么“好运来”之类的。
我妈直直盯着那个红包,又看看我弟。
我爸夹着烟的手抖了抖,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没去踩。
我弟站起来,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红包,掂了掂。
然后他把它放回桌上,推到我面前。
“姐,我不要。”
我妈一愣:“浩然你说啥?”
“我说我不要。”他把手插进卫衣兜里,低着头,“妈,你别说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了,变得我认不出来。她张着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照着她那张皱纹纵横的脸。那上面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点我从来没见过的——委屈。
我爸叹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窗外的炮仗声变得清晰起来,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响成一片。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红的绿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窗户玻璃上,又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我弟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但没看屏幕,就那么握着。
我把桌上的红包收起来,放回包里。
“妈,”我说,“我去阳台透透气。”
阳台的风很冷,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升起的烟花。县城没有禁放令,除夕夜热闹得很,炮仗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闷闷的,脆脆的,混在一起,织成一片混沌的声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我爸。
他站在我旁边,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摇摇头。
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被风吹散了。
“你妈那人,”他说,“你知道的,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小时候,她也疼你。那时候你上小学,冬天冷,她把你棉袄裹得紧紧的,生怕你冻着。”
“我知道。”
“后来有了你弟,她就……”他没说完,又吸了一口烟。
“爸,我没怪谁。”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屋里的光透出来,亮亮的。
“你妈就是那个思想,改不了了。你心里不舒服,爸知道。但你也别往心里去,她老了,思想转不过来。”
“我知道。”
他拍拍我的肩,转身回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
风把头发吹得乱飞,我拢了拢,看见楼下有几个小孩在放炮。他们提着那种电子的灯笼,跑来跑去,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跑过。
那时候我妈站在阳台上,探出身子喊:“婉玉,别跑远了,回来吃饭——”
那时候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有点发酸。
回到屋里,我妈已经进厨房了。我弟还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爸在看电视。
我去厨房倒水,我妈背对着我,在水池边洗东西。
“妈。”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把那个一万块的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给你们的,收好。”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但没转身。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沿发呆。
这是以前我和我弟住的那间房,后来我去了北京,就变成他的了。墙上还贴着他高中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还有一个县里数学竞赛的三等奖。那些奖状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勉强不掉下来。
我小时候也得过奖状,全区作文比赛一等奖,市里英语竞赛二等奖,那些贴哪儿了我不知道,反正后来都不见了。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浩然。
“姐,对不起。”
我看着那四个字,好半天没动。
然后我回:“跟你没关系。”
他又发:“我知道妈那样不对。以前我小,不懂,现在知道了。姐,你在北京累不累?”
我盯着屏幕,眼眶又有点发酸。
“还行。”
“以后你别管我了,我自己能行。你挣的钱自己攒着,在北京买房也好,干啥也好,别给我花了。”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一条:“姐,新年快乐。”
我回:“新年快乐。”
外面开始放零点的炮仗了,铺天盖地的响。烟花一朵接一朵在窗外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我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我爸在看春晚倒计时,我弟坐在他旁边,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正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两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走到沙发边,在弟旁边坐下。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我弟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窗外的炮仗声震天响,把倒计时完全淹没了。但我看见他的嘴型,他在说:新年快乐。
我也张嘴,用口型说:新年快乐。
我妈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递到我面前。
“婉玉,吃个橘子,去去火。”
我接过来。
橘子皮凉凉的,带着一股清香。我剥开一瓣,放进嘴里。很甜,一点都不酸。
我爸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大过年的,高高兴兴的。”
我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点不自然,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困了困了,睡觉去,明早还得起来吃饺子。”
我跟着站起来,把剥下来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婉玉。”我妈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餐桌边,灯光照着她的脸。那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有点复杂,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那个……你给浩然准备的那红包,他真不要?”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他说不要,那就不要吧。”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回到房间,把门关上,躺到床上。外面还在放炮仗,一直响一直响,不知道要响到什么时候。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公司的群,同事们在发红包,抢得热闹。我随便抢了一个,两毛三。
然后我翻到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她那条五十九秒的语音。我没听完,但我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我点了播放,放在耳边。
“……你舅妈上回还念叨你呢。对了,你弟说想换个手机,你看你要是有多余的,给他带一个也行……”
我没听完就关掉了。
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一个接一个的。梦见小时候,梦见我妈把我抱在怀里,梦见她给我梳辫子,梦见她站在校门口等我放学。
后来又梦见别的,梦见我考上大学,她笑着说好,然后转脸就去问我弟作业写完了没。梦见我第一年在北京过年,打电话回去,她说你弟感冒了,发烧,难受得不行,我说那你们注意身体,她说嗯,然后就挂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人在放开门炮,砰砰砰的,把玻璃震得嗡嗡响。
我翻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微信群里有几百条消息,都是拜年的。我划拉了几下,看到我妈在家庭群里发了条语音。
点开听,是她中气十足的声音:“浩然啊,快起来吃饺子,妈煮好了,你爱吃的猪肉大葱的。婉玉呢?醒了没?”
我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推门出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我妈正往桌上端饺子。看见我,她招呼了一声:“醒了?赶紧洗脸去,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眼底有点青。我搓了搓脸,把头发扎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到餐桌边的时候,我爸已经坐那儿了,正往碗里倒醋。我弟也坐下了,手里拿着筷子,正盯着手机看。
我妈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来,自己坐下,然后抬头看着我。
“婉玉,妈问你个事儿。”
“嗯?”
“你北京那边,房贷还着没?”
我愣了一下:“还着呢,怎么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顿了一下才开口:“那你这钱还给家里,自己够花不?”
我看着她的脸。
那脸上有皱纹,有疲惫,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清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别的。
我端着碗坐下来,说:“够花。”
她点点头,把一碟醋推到我面前:“那行,够花就行。吃饺子吧。”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我妈的拿手馅儿,汁水很足,满嘴都是香味。
我弟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姐,你回北京哪天走?我送你。”
我说:“初三。”
他点点头,又低头吃饺子去了。
吃完早饭,我爸去楼下遛弯,我弟回房间继续睡觉,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哗哗的水声响了好一阵子。然后她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婉玉,你妈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吭声。
她继续说:“妈不是那意思,不是说你该给浩然买房。妈就是……妈就是觉得,你们俩是我的孩子,哪个都心疼。可浩然是个男娃,以后要成家立业的,压力大。你不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哪里不一样?”
她愣住了。
“因为我是女的?还是因为我能挣钱,所以不需要心疼?”
她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我放下手机,转脸看着她。她的眼神闪躲着,一直不敢正眼看我。
“妈,我从十八岁离开家,到现在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你问过我几次在北京过得好不好?你关心过我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想家?”
她的眼眶红了。
“婉玉……”
“我没怪你。”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是你女儿。”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紧紧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婉玉,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这是三十一年来,我第一次听她说这句话。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妈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闺女大了,自己会照顾自己,就把心思都放在你弟身上了。妈没想到,你也是孩子,你也要人疼。”
我说不出话来。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你别怪妈,妈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昨天晚上你说了那些话,妈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想我以前是不是真对你不好。想来想去,好像真对你不好。”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好多,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粗大,是这么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婉玉,你能原谅妈不?”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不原谅?这两个词都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法装下这三十一年的复杂。
她见我不说话,垂下头去,小声说:“没事,你不原谅也行,是妈的错。”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有点凉。
“妈,”我说,“我原谅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泪。
“但是你要知道,浩然不是我儿子,是我弟弟。我可以帮他,但不能养他一辈子。”
她连连点头:“妈知道,妈知道。”
“他的房子,他得自己想办法。我最多借他一点,借多少看我心情。”
她又点头:“行,你说咋办就咋办。”
我看着她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还有,”我说,“往后你多关心关心我。我虽然三十一了,但也想有人疼。”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围裙上。
“妈疼你,妈以后一定疼你。”
我松开她的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照得客厅里暖洋洋的。
我妈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说:“妈去给你热杯牛奶,你早上喝得少。”
我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叫住她:“妈。”
她回过头。
“昨晚那红包,我还是想给浩然。他不要,你就帮我收着,等他啥时候需要了再给。”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
那笑里带着泪,但真是高兴的。
“行,妈帮你收着。”
初三那天,我弟送我去火车站。
还是那辆老夏利,还是我爸那个老同事开的。我弟坐副驾驶,我坐后座,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火车站,他把我的行李箱拎下来,站在进站口前,搓了搓手。
“姐。”
“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我愣住了。
“这是啥?”
“给你的压岁钱。”他低着头,不敢看我,“不多,两千块。你给我的那个八千多,我不拿,但你是我姐,我得给你压岁钱。”
我看着那个红包,红彤彤的,封口粘得很紧。
“你哪来的钱?”
“上个月业绩好,发了点奖金。”
我没接。
他把红包塞进我大衣口袋里,退后两步。
“姐,你在北京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好歹是个男的,能给你撑腰。”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
他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哑:“知道了。”
他笑了笑,挥挥手:“快进去吧,别误了车。”
我拎着箱子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像个傻小子。
我冲他挥挥手,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刚刚学会走路,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
那时候他小小的一团,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就哭。
我跑回去抱起他,哄他:“不哭不哭,姐姐在呢。”
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把他当成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不点。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大到知道心疼我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县城,想起我妈,想起我爸,想起我弟。
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那番对话,想起那些年的委屈,也想起今天早上,我妈给我端来的那杯热牛奶。
牛奶很烫,她吹了又吹,才递到我手上。
她说:“慢慢喝,别烫着。”
我低下头,看见她围裙上沾着一块油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的。
我把那个红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拆开,里面是两千块钱,崭新的,还带着油墨的香味。
我把钱装回去,放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我妈发的:“到北京来个电话。”
我回:“好。”
她又发:“牛奶喝了吗?”
我回:“喝了。”
她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妈也想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放进兜里。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车厢照得明晃晃的。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自己的倒影,隐隐约约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火车往前开着,开向北京,开向我生活了十三年的那座城市。
那个城市里有我的房子,我的工作,我的朋友,还有我一个人的生活。
但我知道,从现在开始,那座城市外面,还有一个人会惦记着我。
她会问我冷不冷,会问我累不累,会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闭上眼,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好像一首很老的歌。
正月十五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是我妈寄来的,一个大箱子,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东西:一袋冻饺子,一袋冻包子,一袋冻豆包,还有一瓶她腌的糖蒜,一罐她熬的辣椒酱。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迹:
“你妈说这些东西你爱吃,给你寄点。到了记得放冰箱。你妈还说,北京冷,多穿点。你妈还问你,啥时候再回来?爸”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是北京的元宵夜,远处的楼群灯火通明,烟花不断升起又落下,把天空染成五颜六色。
我把纸条收好,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
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都是家里的味道。
我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些东西,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视频。
我妈接的,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看见我,她笑起来:“哟,婉玉,吃饭没?”
“吃了。”
“吃啥了?”
“煮了你寄的饺子。”
她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行。对了,你弟今天相亲去了,是个小学老师,人挺不错,他说聊得还行。”
“那挺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我弟的事,说我爸的事,说邻居家的事。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窗外烟花炸开的声音传进屏幕里,她在那边听见了,问:“北京放烟花呢?”
“嗯,元宵节。”
她点点头,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婉玉。”
“嗯?”
“你在北京好好的啊。”
“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又说:“妈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屏幕里,她的脸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亮亮的,透过几百公里的距离,一直看到我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我也想你。”
她笑了,皱纹堆起来,但笑得很开心。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觉得,这个元宵节,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因为我知道,在那座千里之外的县城里,有一个人,正在想我。
她叫翟玉芝,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