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推开家门，愣住了

她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前，抬头数着楼层。六楼，东边那户。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灰色的衬衫，是她去年给他买的那件。

楼道的灯坏了，她摸黑往上走。每走一层，心跳就快一点。爬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手扶着栏杆，发现自己在发抖。

她不知道来干什么。解释？道歉？还是求他回去？她什么都没想好，只是觉得必须来一趟。

六楼的门口，她站了很久。门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抬起手，又放下。抬起手，又放下。第三次抬起手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看到她，愣了一下，问找谁。

苏敏也愣住了，说找周斌。那女人回头喊了一声，周斌，有人找。

然后她看见他走过来，穿着家居服，脚上趿拉着拖鞋。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尴尬，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他问她怎么来了，她说来看看你。他哦了一声，让开身，说进来吧。

她走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开着，放的是她在家常看的那个频道。那个系围裙的女人进了厨房，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

他给她倒水，坐在对面，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问坐什么车来的，她说高铁。问请了几天假，她说就一天。问完这几句，就没话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笑着说你们聊，我出去买点菜。然后解下围裙，拿起门口的包，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敏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千里迢迢跑来，结果他这里有了别人。她问他，这是谁？他说同事。她问只是同事？他没回答。她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电话里问的话，你有没有骗过我？她明白了。她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还是没回答。她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他也站起来，说送她。她说不用。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还是那个样子，有点疲惫，有点老，但很熟悉。她问他，你知道了吗？他看着她，没说话。她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中秋那天。

中秋那天。她一下子想起来，那天她从他那儿回来，推开门，他坐在卧室里，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她终于知道他在看什么了。

她没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下，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小区门口走。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东边那户，阳台上那件灰色衬衫还在那儿挂着。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在一棵法桐树下停下来，掏出手机，买了一张回程的高铁票。买完票，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那个小出租屋里。有天晚上，她问他，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办？他想了想说，那我也骗你一次，咱们扯平。她当时笑了，说你这人真没出息。他也笑了，说没出息就没出息呗。

她站在那棵法桐树下，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站了一会儿，她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嘴里嘟囔着什么。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穿过马路。

高铁站人很多，她排在队伍后面，一点一点往前挪。检票的时候，她把身份证放上去，闸机开了，她走进去。下电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流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列车开动的时候，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往后退。田野，村庄，城市，一个一个往后退。天快黑的时候，列车广播响了，下一站是她下车的地方。她站起来，拿下行李箱，走到车门口等着。

车门打开，她走出去。站台上的风还是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按着头发往外走，路过出站口的时候，又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等人。孩子睡着了，趴在妈妈肩膀上，小脸挤得肉乎乎的。

她看了一眼，这次她没躲开，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那女人抱着孩子走远了，她才继续往前走。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把箱子放在两腿之间。车厢里很安静，就听见列车运行的声音，轰隆隆的。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列车广播响了，下一站是她下车的地方。她睁开眼睛，拖着箱子走到车门边。站台上人挺多，她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外面有人在发传单，她伸手接了一张。是家新开的餐厅，上面印着“中秋团圆宴，全家共享”。

她把那张传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小区门口很安静，保安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她拖着箱子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两边的冬青修剪得很整齐。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黑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拉开门禁。

电梯里没人。她按了六楼，电梯开始上升。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手心里出了汗。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门开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她摸到开关，把灯打开。客厅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放着那个相框，里面是她和他的结婚照。

她把箱子放下，走进卧室。卧室里很整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她打开衣柜，他的衣服还在，一件一件挂得好好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件灰色衬衫，就是她在南京阳台上看到的那件。

她忽然想起来，他走的那天，在高铁站，他回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没事，你回去吧。

她站在衣柜前，手还搭在那件衬衫上。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音飘进来，是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说今天是几月几号，天气怎么样。

她把衣柜门关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亮着，楼下的小路空荡荡的。远处，有车开过，灯光一晃而过。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