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订婚宴上,苏念的准老公紧紧搂着割腕的青梅,第一次对她动手 上
发布时间:2026-03-21 00:56 浏览量:1
上篇
订婚宴上,苏念的准老公紧紧搂着割腕的青梅,第一次对她动手。
婆婆嘲讽她不如意薇一根头发金贵,小姑子指着鼻子骂她冷血。
她看着满地的玫瑰花瓣被血染红,忽然就笑了。
三个月后,陆时琛跪在雨中求她回头。
苏念低头看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陆时琛,你知道吗,我这人有洁癖。”
“你跪过的地,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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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抿了抿唇上的口红。
玫瑰色的,陆时琛说她涂这个颜色最好看。
“念念,好了没有?时琛他们都到楼下了!”妈妈在门外催促,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气。
“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人——象牙白的缎面礼服,锁骨链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粉钻,是陆时琛求婚时送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
今天是她订婚的日子。
二十七年的人生,苏念从来不是什么相信童话的人。复旦金融硕士毕业,在陆氏集团投行部三年做到副总,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和利益交换。可陆时琛不一样,或者说,她一直以为他不一样。
“苏念,我的念念。”他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苏念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手机震了一下。
陆时琛:到楼下了,不急,慢慢来。
附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苏念弯着嘴角回了个“嗯”,拎起裙摆往外走。
客厅里挤满了亲戚,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见她出来,齐刷刷地“哇”了一声。妈妈眼眶红了,爸爸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爸,妈,我走了。”
“哎,哎。”妈妈抹着眼睛,把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平安,幸福。”
苏念抱了抱她,没敢用力,怕把妆蹭花。
下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陆时琛站在车门边,穿着她挑的那套深灰色西装,见她出来,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亮起来。他大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
“好看吗?”苏念笑着问。
“好看。”他嗓音有些低,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苏念,你今天好看得我都不敢认了。”
“油嘴滑舌。”
“真心话。”他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晚上回去再说给你听。”
苏念脸一热,轻轻推了他一下。余光瞥见车后座还坐着人,是陆时琛的妈妈和小姑子。
“阿姨,欣然。”她礼貌地打招呼。
陆妈妈笑着点头:“念念今天真漂亮,快上车吧,别误了吉时。”语气客气,但眼里没什么温度。
陆欣然从手机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
苏念没往心里去。三年了,她早就习惯了这母女俩的态度。陆家是江州老牌世家,陆妈妈看不上她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一直觉得是儿子“下娶”。
不过没关系,苏念想。她嫁的是陆时琛,不是陆家。
车子发动,驶向酒店。
苏念靠在陆时琛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像灌了蜜。她想,今天过后,她就是陆太太了。往后余生,要和身边这个人一起走,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手机又震了一下。
工作群里有人在艾特她,问她订婚宴几点开始,说要来蹭喜糖。苏念笑着回了一句,顺便刷了刷朋友圈。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动态。
林诗意:今天天气真好,适合做点什么呢?
配图是一只纤细的手腕,腕上有道浅浅的疤,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阳光照在上面,居然有几分美感。
苏念手指顿了顿。
林诗意,陆时琛的青梅竹马。
不,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说,是陆时琛的“前女友预备役”——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结婚。直到三年前,陆时琛遇见了苏念。
苏念从没问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陆时琛只说:“就是一起长大的妹妹,没别的关系。”她信了。
可这个“妹妹”,这三年来,进过三次医院。安眠药、天台、割腕。
每一次,陆时琛都会赶过去。
每一次,他都说:“念念,对不起,她情绪不稳定,我去看看就回。”
每一次,苏念都点头说好。
她不是不介意。只是她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要体面,要大度,不要像个泼妇一样斤斤计较。何况林诗意确实有病,抑郁症,重度。医生说的。
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
苏念这样告诉自己。
可每次看到陆时琛接到电话后匆匆离开的背影,她心里那个小小的角落,就会往下塌一点点。
“在看什么?”
陆时琛凑过来,苏念下意识按灭了屏幕。
“没什么,工作消息。”
陆时琛没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江州大酒店门口。
门口铺着红毯,两边摆满了鲜花,是苏念喜欢的白玫瑰和淡粉色桔梗。宾客们陆续到场,签到处已经排起了队。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没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等她看清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林诗意站在签到台旁边,穿着一身白裙子,素得像个病人。手腕上缠着一条丝巾,遮住了那道疤。她看见苏念,弯了弯嘴角,笑容虚弱又无辜。
苏念下意识回头看陆时琛。
陆时琛也看见她了,眉头微微一蹙,但很快舒展开来。
“诗意,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语气听不出情绪。
“来恭喜你们啊。”林诗意笑了笑,声音软软的,“时琛哥,念念姐,祝你们幸福。”
她说着,眼眶却红了。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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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订婚宴在江州大酒店三楼的宴会厅。
苏念站在门口迎宾,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礼貌而周到。陆时琛站在她旁边,手虚虚揽着她的腰,时不时低头和她说话。
“累不累?”
“不累。”
“饿不饿?要不你先去吃点东西?”
“不用,等会儿一起。”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三次。苏念心里那点因为林诗意出现而产生的不安,慢慢被抚平了。她想,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是来祝福的,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能有什么问题?
林诗意坐在角落的座位上,一直没动。偶尔有人过去和她说话,她就笑着摇头,也不多聊。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招待客人。
“苏念!”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苏念抬头,看见林屿穿过人群,大步朝她走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装,没打领带,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和满场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隔着老远就锁定了她。
“你怎么穿这样就来了?”苏念忍不住笑。
“怎么,嫌我给你丢人了?”林屿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眼里带着笑意,“还行,今天挺好看的。”
“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还行?”
“那就是非常行。”林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拿着,给你添妆。”
苏念捏了捏,厚度惊人,吓了一跳:“你疯了?给这么多干什么?”
“多了存着,少了再找我要。”林屿满不在乎地摆手,目光越过她,落在陆时琛身上。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陆时琛。”林屿伸出手。
“林屿。”陆时琛握住,笑容礼貌而疏离,“久仰。”
“不敢。”林屿收回手,看了苏念一眼,语气淡淡的,“对她好点。”
陆时琛揽住苏念的腰,微微收紧:“当然。”
林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宴会厅。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林屿是她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比她大三个月,非要她叫“哥哥”。这么多年,他一直这样,话不多,但什么事都记着。
“念念。”陆时琛忽然开口。
“嗯?”
“你和林屿,认识多久了?”
苏念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从小认识啊,我们两家住隔壁。”
陆时琛笑了笑,没说话。
苏念正要追问,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公司打来的。
“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旁边安静的地方,按下接听键。
三分钟后,她挂断电话回来,发现陆时琛不见了。
签到台前,只剩下陆欣然一个人站在那儿,低头玩着手机。
“时琛呢?”苏念问。
陆欣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里面呢,诗意姐不舒服,哥送她去休息室了。”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身往宴会厅里走,穿过人群,走到休息区。
然后她看见了。
休息室的门半开着,陆时琛站在里面,林诗意靠在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陆时琛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苏念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苏念?”
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看见一个远房表姑,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恭喜啊念念,今天真漂亮。”
苏念扯了扯嘴角,把目光收回来,笑着应酬。
等她再转过头的时候,休息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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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订婚仪式定在十一点十八分。
十一点整,宾客们陆续入座。苏念站在侧台,手里捧着那束白玫瑰,身边站着伴娘团——她的大学室友和两个闺蜜。
“念念,你紧张吗?”室友小声问。
“还好。”苏念笑了笑,手心里却全是汗。
主持人在台上热场,说着喜庆的吉祥话。台下宾客们笑着鼓掌,气氛热烈。
苏念的目光越过人群,在宴会厅里找陆时琛。
他没在主桌上。
也没在宾客席里。
她看向休息室的方向,门还是关着的。
“念念,时琛呢?”身边有人问。
“马上就来。”苏念保持着笑容。
十一点十分。
十一点十二分。
十一点十五分。
主持人已经开始冒汗了,偷偷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苏念把花递给身边的人,提起裙摆,往休息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隔音很好,宴会厅里的喧闹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她走到休息室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的声音——
“时琛哥,你别管我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出去吧。”
林诗意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这样我怎么出去?”陆时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念听得清清楚楚,“诗意,你别这样,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刀?
苏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推开门。
休息室的沙发上,林诗意蜷缩成一团,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抵在左手腕上。她的手腕上已经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血珠正往外渗。
陆时琛蹲在她面前,伸手想去拿她的刀,又不敢用力。
看见苏念,他愣了一下。
“念念——”
“时琛哥你别让她过来!”林诗意忽然尖叫起来,浑身发抖,“她过来了,她过来了我就死给你看!”
刀刃往下一压,血涌出来更多。
陆时琛脸色一变,回头冲苏念喊:“念念,你先出去!”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让我出去?”
“她情绪不稳定,你在这儿会刺激她——”陆时琛的声音焦急又无奈,“你先出去,我来处理,相信我好不好?”
相信他。
苏念低头,看见林诗意从陆时琛身后探出半张脸,朝她看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明明带着笑。
得意的笑。
苏念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第一次。安眠药,天台,割腕——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戏码。每一次,陆时琛都会留下来陪她。每一次,苏念都是那个“先出去”的人。
可今天是她的订婚宴。
十一点十八分,是她和他交换戒指的时候。
“时琛。”苏念开口,声音很平静,“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知道,念念,我知道。”陆时琛的额头上全是汗,“你再等我十分钟,不,五分钟,我处理完马上过去——”
“时琛哥!”林诗意尖叫起来,刀刃又往下压了一分,“你让她走!你让她走!我看见她就难受,我想吐——”
苏念看着她手腕上的血,沿着手臂淌下来,滴在白色的裙子上,触目惊心的红。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大喊:“出事了!快来人!有人割腕了!”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群人涌了进来——陆时琛的妈妈、陆欣然、酒店经理、服务员,还有几个宾客。
陆妈妈看见林诗意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刷地白了,尖叫着扑过去:“诗意!诗意你怎么了!快叫救护车!”
陆欣然站在旁边,看见苏念,眼睛里射出怨恨的光:“苏念,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苏念说。
“什么都没做她怎么会这样?”陆欣然指着她,“你就是容不下她!今天是你的订婚宴,你就非要闹出人命才甘心是不是?”
陆妈妈抱着林诗意,抬头看向苏念,眼神冷得像冰:“苏念,我知道你不喜欢诗意,可这孩子从小身体不好,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非要逼死她你才满意?”
让着她。
苏念想笑。
她让了三年了。每一次,每一次她都让了。
“妈,不是念念的错——”陆时琛开口想解释。
“你给我闭嘴!”陆妈妈喝断他,指着苏念,“今天这事儿,她要负全责!”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陆时琛的妈妈抱着林诗意,心疼得直掉眼泪。陆欣然指着她,骂她冷血恶毒。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找急救箱。宾客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而陆时琛呢?
他站在人群中间,手足无措,看看她,又看看林诗意,最后——
他朝林诗意走了过去。
“诗意,你忍着点,医生马上就来——”
苏念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背影,她看了三年。每天早上出门,他走在她前面,替她开门。每天晚上回家,他在厨房里做饭,背对着她,问她今天累不累。
可此刻,这个背影蹲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眼里全是焦急和心疼。
“苏念!”陆欣然又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你把人害成这样,还有脸站在这儿?滚出去!”
“欣然!”陆时琛站起来,“你说话注意点!”
“哥!你到现在还护着她?你看看诗意,她流了多少血!要是诗意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和林叔叔林阿姨交代!”
陆时琛抿着唇,看向苏念。
苏念和他对视,等他说点什么。
等他说“这不关念念的事”。
等他说“你们别怪她”。
等他说——
“念念,你先出去吧。”
他说。
苏念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
“时琛。”她开口,声音居然还很稳,“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
“我知道,念念,我知道——”陆时琛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眼眶泛红,“可她真的会出事,你看见了,她真的会死。你等我一下,我送她去医院,等确定她没事了,我马上回来——”
“仪式呢?”
“等我回来再——”
“宾客呢?两百多个宾客,你让他们等?”
陆时琛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诗意。她躺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手腕上的血已经把裙子染红了一大片。陆妈妈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又看向苏念。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缎面礼服,手里还握着那束白玫瑰。妆容精致,发丝一丝不乱,像一尊漂亮的瓷娃娃。
“念念,对不起。”
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回林诗意身边,一把把她抱起来。
“让一下!都让一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陆时琛抱着林诗意,快步往外走。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却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林诗意躺在他怀里,手腕垂下来,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落在苏念白色的裙摆上。
开出一朵一朵的红梅。
苏念低头看那条裙子。
陆时琛说这条裙子好看。他说她穿白色最好看。他说订婚那天,要给她拍很多很多照片。
她忽然就笑了。
陆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苏念,你还有脸笑?我哥不要你了,你笑什么笑?”
苏念抬起头,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在想,你哥的眼光,好像也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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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宴会厅里,宾客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主持人在台上拼命圆场,说着“新人有点小惊喜要准备”之类的话。但傻子都看得出来,出事了。
苏念的爸妈坐在主桌上,脸上挂着笑,但手一直在抖。
苏念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她的裙摆上,那些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在一片纯白里格外刺眼。
“念念!”妈妈站起来,脸色发白,“出什么事了?时琛呢?这是怎么回事?”
苏念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妈,没事。时琛有点急事要处理,先走了。”
“走了?”妈妈愣住,“今天什么日子他走了?什么事比订婚还重要?”
苏念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满堂的宾客,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让大家白跑一趟,实在抱歉。临时出了点状况,仪式取消。酒席照常,大家吃好喝好,算我苏念请客。”
全场哗然。
有人站起来问怎么回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起手机开始录像。
苏念的爸爸脸色铁青,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陆时琛呢?让他给我滚过来!”
“爸。”苏念拉住他,“你别去。”
“念念!他这么欺负人——”
“爸,你听我的。”苏念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求你,听我的。”
爸爸看着女儿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苏念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念念!”妈妈在身后喊她。
苏念没回头。
她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一路往下。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照出她的样子——狼狈的裙子,花了的妆,还有脸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痕。
她抬手擦掉,却发现越擦越多。
电梯停在一楼。
她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到门口。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一片灰蒙蒙里。
苏念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念。”
她回头,看见林屿站在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你怎么出来了?”
“找你。”林屿走过来,把伞举过她头顶,低头看她,“哭过了?”
苏念没说话。
林屿看着她裙摆上的血渍,眉头皱了皱,没问怎么回事。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从里到外的累,连骨头缝都在疼。
“林屿。”她说。
“嗯?”
“我是不是很傻?”
林屿没回答,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
雨越下越大,他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淋湿了。
苏念看着那半边湿透的衬衫,忽然说:“林屿,我想回家。”
“好。”他说,“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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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苏念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妈妈在门外敲门,喊她吃饭,她没应。爸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打电话骂人,她也懒得听。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一直在响。
亲戚朋友的问候,同事的八卦,还有记者——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视频发到了网上,#陆氏集团继承人订婚宴取消#已经上了热搜。
苏念一条都没回。
她只是不停地看陆时琛的对话框。
没有消息。
一个字都没有。
他送林诗意去医院,送到现在,四个小时了。就算人快死了,也救回来了吧?就算救不回来,也总该有个消息吧?
可是没有。
他像消失了一样。
晚上十点多,门铃响了。
苏念听见妈妈去开门,然后是陆时琛的声音:“阿姨,念念在吗?”
妈妈没说话。
爸爸的声音响起来,大得很:“你还有脸来?”
“叔叔,我想见念念——”
“滚!你给我滚!今天什么日子,你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儿?你知道那些亲戚怎么议论她吗?你知道网上那些人怎么说她吗?陆时琛,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叔叔,我知道是我不对,可当时真的情况紧急,诗意她——”
“别跟我提那个女人!她死不死关我什么事?今天是我女儿订婚的日子,她跑来自杀,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来?你是瞎了还是傻了?”
陆时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叔叔,我知道您生气,您打我骂我都行,但让我见念念一面。我跟她解释,她听我的——”
苏念打开房门。
客厅里,陆时琛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条落水狗。看见她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念!”
苏念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素净得像一张白纸。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念念,对不起。”陆时琛伸手想握她的手,“我知道今天是我不好,但诗意她——”
“她怎么样了?”
陆时琛愣了一下:“什么?”
“她死了吗?”
“没、没有,缝了十几针,医生说再深一点就割到动脉了——”
“真遗憾。”苏念说。
陆时琛的表情僵住了。
“念念,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念看着他,“她没死,所以你来了。她要死了呢?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错了?”苏念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陆时琛,我问你,今天是几月几号?”
“什么?”
“几月几号?”
“八月十八号。”
“什么日子?”
陆时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我们的订婚日。”苏念替他说,“十一点十八分,是我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你答应过我,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失望。你记得吗?”
陆时琛的喉结动了动,嗓子发干:“念念,我记——”
“你记得什么?”苏念打断他,“你只记得林诗意不能受刺激,林诗意会自杀,林诗意需要你。那我呢?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儿?”
“念念,你比她坚强,你能挺过去——”
“所以我就活该被扔下?”
陆时琛愣住了。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大度,要体谅,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可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大度”就是“坚强”,她的“不计较”就是“活该”。
“念念,我知道我错了,我跟你道歉——”陆时琛伸手去拉她。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
“陆时琛。”她说,“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别的女人走了。我的裙子上全是她的血。两百多个宾客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听你妈你妹妹骂我冷血恶毒。然后你让我等,等你处理完她再回来娶我。”
她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
“你说,我怎么原谅你?”
陆时琛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念念,你别这样,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我发誓——”
“你发誓?”苏念看着他,“今天之前,你发过多少誓?你说过多少次‘下次不会了’?林诗意进过三次医院,每一次你都这样说,每一次她都‘下次还敢’。陆时琛,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陆时琛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念转身往回走。
“念念!”陆时琛喊她。
她没回头。
“你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
“滚。”
这个字不是苏念说的。
是苏念的爸爸。
他冲过来,一把揪住陆时琛的领子,把他往外推:“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再敢来我家,我打断你的腿!”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苏念站在房间里,听着门外陆时琛的喊声,听着雨声,听着爸爸的骂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今天本来应该戴上一枚戒指的。
今天本来应该成为陆太太的。
今天本来应该……
她忽然弯下腰,捂住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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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接下来三天,苏念没出门。
她请了年假,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窝在家里看书、看电影、发呆。妈妈每天端饭进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口气,摸摸她的头。
第四天早上,苏念起床,拉开窗帘,看见外面阳光灿烂。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遛弯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追着球跑的小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打开衣柜,拿出那件订婚穿的裙子。
裙摆上的血渍已经洗掉了,但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想起那天林诗意滴在她裙上的血,想起陆时琛抱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起那些人的目光。
她把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里,拿到楼下扔进了垃圾桶。
回家后,她打开手机。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她一条条翻过去,挑了几条重要的回了一下,然后把其他的都删了。
陆时琛的消息有三十多条。
最早的一条是订婚那天晚上发的:念念,对不起。
然后是凌晨三点:念念,你睡了吗?
第二天早上:念念,我错了,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
第二天中午:念念,我在你家楼下,你让我上去行吗?
第二天晚上:念念,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会跟她谈的。
第三天:念念,诗意转院了,她爸妈把她接走了,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第三天晚上:念念,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第四天早上:念念,我想你。
苏念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对话框删了。
不是拉黑,是删除。她想看看,他会不会再发。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苏念打开门,看见陆时琛站在外面。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拉碴的,狼狈得像换了个人。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念念。”
苏念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去,也没说话。
“念念,我来求你原谅。”他说,声音沙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扔下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不该——”
“诗意呢?”苏念打断他。
“她转院了,她爸妈带她去了国外治疗,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你确定?”
“确定。”陆时琛点头,“她爸妈也跟我爸妈谈了,以后两家少来往。念念,这一次是真的,她不会再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了。”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
“念念,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值得你信。”陆时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陆时琛。”苏念开口,语气平静。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天,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么选?”
陆时琛愣住了。
“你还会抱她去医院吗?”
“念念,她当时在流血——”
“所以你还是会。”
陆时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念笑了笑:“你看,你自己都没想明白。你来找我,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习惯,是因为觉得我应该原谅你。可你从来没想过,我凭什么原谅你?”
“念念——”
“三年了,陆时琛。三年里,她闹过多少次,你丢下过我多少次。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要体谅,要大度,不要和一个病人计较。可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接电话离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陆时琛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我在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每次被丢下的都是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我永远可以被牺牲?”
“不是你不好,是你比她坚强——”
“对,我比她坚强,所以我活该。”苏念点点头,“陆时琛,你知道吗,坚强不是原罪。谁不想被人护着?谁不想被人放在第一位?可我坚强,所以我就活该被丢下?”
“念念,我以后不会了——”
“你以后不会了。”苏念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可是陆时琛,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信你的以后?”
她站直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回去吧。别来了。”
“念念——”
“我说,别来了。”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陆时琛心里。
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陆时琛站在门外,很久很久。
他听见里面传来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陆时琛,你知道吗,我这人有洁癖。脏了的东西,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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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苏念销假上班那天,整个公司都安静了。
她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挽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每个人看见她,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和同情。
“苏总。”助理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董事长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苏念点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董事长是她的大老板,也是陆时琛的父亲——陆振华。
三天前,她差点成了他的儿媳妇。
电梯门打开,苏念走进去,按下顶楼的按钮。镜子里的她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苏念敲门进去,看见陆振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念坐下,等对方开口。
陆振华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是生意场上滚了半辈子的人,看人很准。苏念这三年在公司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能力强、做事稳、分寸感好。儿子能娶到她,是他陆家高攀了——这句话他在心里想过,但从没说出来。
可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苏念,网上的事我都看到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时琛这孩子,是我没教好。”
苏念没接话。
“诗意那边,我也已经跟她爸妈谈过了。往后他们一家不会再回来,时琛和她也不会有任何往来。”陆振华顿了顿,“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和时琛,还有没有可能?”
苏念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陆振华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话我不该问,你受了委屈,时琛做得不对。可我是他爸,看着他这几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心里难受。他来找过你吗?”
“来过。”
“你怎么说的?”
“我让他别来了。”
陆振华沉默了。
苏念看着他,语气平静:“陆董,我知道您是长辈,也是我的老板。但这件事,我有我的底线。”
“我明白。”陆振华点点头,“你是个好孩子,是时琛没福气。我不勉强你。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只是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我这个做爸的,会记你一辈子好。”
苏念垂下眼睛,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冲陆振华微微欠身:“陆董,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陆振华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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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
苏念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偶尔和闺蜜约饭,周末回家陪爸妈。没人敢在她面前提那天的事,她也从来不提。
只是有时候深夜睡不着,她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发很久的呆。
陆时琛没再来找她。
但关于他的消息,总是会从各种渠道飘进她耳朵里。
“你知道吗,陆时琛辞了公司副总的位置,去外地分公司了。”
“听说是他爸逼的,说是让他去历练历练。”
“我听说的版本是,他自己要走的,说是想换个环境。”
“那林诗意呢?”
“真出国了,听说她爸妈把她送疗养院了,这次是真送进去了,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陆时琛和苏念还有戏吗?”
“不知道,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戏?”
苏念听见这些话,就当没听见。
她没删陆时琛的微信,但也再没看过他的消息。他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陌生人。
两个月后的一天,苏念下班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盒子。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她的名字。
她拿进屋,打开。
里面是一件裙子。
白色的,缎面的,和她订婚那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裙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念念,我欠你一条裙子。还给你。
是陆时琛的字迹。
苏念看着那件裙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裙子叠好,放回盒子,把盒子放进了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
和那件沾血的裙子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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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苏念下班,刚出公司大门,就看见林屿靠在车边,朝她招手。
“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苏念走过去。
“我妈炖了汤,让我叫你回家喝。”林屿拉开车门,“上车。”
苏念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林屿发动车子,没急着走,而是转头看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真挺好的?”
苏念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陆时琛回来了。”
苏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来找过你吗?”
“没有。”
“那还好。”林屿发动车子,“他要是来找你,别理他。”
苏念没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从窗外掠过,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
“林屿。”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能原谅另一个人多少次?”
林屿没回答。
苏念自己接着说:“三年前,他第一次丢下我去找她,我原谅了。两年前,第二次,我也原谅了。一年前,第三次,我还是原谅了。每一次他都说‘下次不会了’,每一次都有下一次。”
她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林屿,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我给过很多次。可他从来没当回事。”
林屿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她。
“苏念,你听我说。”
苏念转过头。
“你没错。”林屿说,一字一句,“你从头到尾都没错。错的是他,是他拎不清,是他没把你放在第一位。你不原谅他是对的。谁也没资格逼你原谅。”
苏念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要是你,我也不会原谅他。”林屿说,“但我也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陆时琛这次回来,变了很多。”林屿的语气很淡,“我听人说,他在那边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工作,把自己折腾得够呛。他爸去看他,他一句话不说,就是干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苏念沉默。
“我不是替他说话。”林屿看着她,“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很久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林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还会想起那天的事。想起他的背影,想起她滴在我裙子上的血,想起那些人看我的眼神。”
“我知道。”
“我也想忘掉,可忘不掉。”
“我知道。”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所以你看,就算他变再多,我也忘不掉。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林屿看着她,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就别拔。”他说,“带着刺也能好好活。不一定非要原谅谁,也不一定非要忘记什么。你过你的日子,他们欠你的,老天会记着。”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起来,像雨后的阳光。
“林屿。”
“嗯?”
“谢谢你。”
林屿没说话,重新发动车子。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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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陆时琛回来后的第五天,苏念在公司楼下见到了他。
他站在大堂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脸颊都凹下去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看见她,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念念。”
苏念站住,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挺好的。”
陆时琛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苏念等了他几秒,然后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上去了。”
“念念——”他叫住她。
苏念回头。
“那条裙子,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你……喜欢吗?”
苏念看着他,没有回答。
大堂里人来人往,都悄悄往这边看。陆时琛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手足无措。
“陆时琛。”苏念开口,声音不大。
“嗯?”
“你欠我的,不是一条裙子。”
陆时琛愣住了。
苏念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欠我的,是一个永远不会丢下我的人。你给不了。”
她转身往电梯走。
“念念!”陆时琛追上去,却又在她回头的时候停住。
“我知道我给不了。”他说,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好不好,和你没关系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看见陆时琛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像一座雕像。
电梯往上升,一层一层,数字跳动。
苏念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眼眶有点酸,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三个月了,她已经不会为这个人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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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陆时琛开始每天都来。
不是纠缠,就是远远地看着。
苏念上班的时候,他在公司对面的咖啡店里坐着,隔着玻璃窗望这边。苏念下班的时候,他站在停车场外面的路边,看她开车离开。苏念周末回家,他就在小区门口的车里待着,一待就是一整天。
苏念的爸妈都看见了。
“念念,他这样……”妈妈欲言又止。
“不用管他。”苏念说,“他爱待就待,累了自然就不来了。”
可陆时琛不累。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
江州的冬天来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风里,脸被吹得发白,嘴唇干裂起皮,但还是站在那里。
林屿来接苏念,看见他,皱起眉头。
“我去让他走。”
“别去。”苏念说,“他走不走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林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苏念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外面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一片白色里。
她往停车场走,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雪里。
是陆时琛。
他没打伞,头发和肩膀上落满了雪,整个人像一尊雪雕。看见她,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苏念站住,看着他。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他说,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苏念低头看他的脚边——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的鞋和裤腿都湿透了。
“陆时琛。”她说,语气平静,“你这样有意思吗?”
“没意思。”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帘子。
“你回去吧。”苏念说,“别来了。”
“念念——”
“我说过,脏了的东西,我不要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脏了。可我在努力洗干净。念念,你信不信,我真的在改。”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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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那天晚上,苏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陆时琛站在雪里的样子。
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说“我在努力洗干净”时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可那些画面还在。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照镜子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跳。
“念念,你是不是病了?”妈妈担心地问。
“没事,没睡好。”
她出门上班,下意识往小区门口看了一眼。
陆时琛的车还在。
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
车窗开着,陆时琛靠在驾驶座上,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见她,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你昨晚没回去?”苏念问。
“回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早上来的。”
苏念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看上去很不好。脸色灰败,眼睛无神,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气。
“你发烧了?”
“没有。”他摇头,可话音刚落,就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念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关你什么事?他自找的。
一个说:他是个人,你会后悔的。
她站在那里,握紧拳头,松开,又握紧。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你等着。”
她转身回家,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
她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吃了。然后回去。别再来了。”
陆时琛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眶一下子红了。
“念念——”
“别说话,吃。”
她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身后,陆时琛看着她的背影,把那杯豆浆紧紧握在手里,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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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天之后,陆时琛还是来,但不只是远远看着了。
他开始送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一些很琐碎的日常。
苏念加班的时候,他会让外卖送一杯热咖啡到公司,没有卡片,没有留言,就是一杯咖啡,和她的口味一模一样。
苏念忙得忘记吃午饭的时候,会有人送一份便当进来,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菜色搭配得刚好,没有她不吃的青椒。
苏念下班的时候,会发现车上放着一盒润喉糖,因为她前几天开会时咳了几声。
苏念知道是他。
可他从不出现在她面前。
有一天下雨,苏念下班发现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停。
一辆车缓缓开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来,陆时琛坐在里面,递出一把伞。
“拿着吧。”
苏念看着他,没接。
“你不要我就放这儿。”他把伞放在车门边,“早点回去,别淋着。”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又低头看那把伞。
是一把新伞,透明的,她最喜欢的款式。
她撑着伞走回家,一路上雨打在上面,噼里啪啦的响。
到家后她把伞晾在阳台上,看着它发呆。
妈妈走过来,看见她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念念,你要是想原谅他——”
“我没想。”
妈妈没再说什么,只是拍拍她的肩,走开了。
苏念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看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陆时琛的时候。那天也下雨,她没带伞,他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问她要往哪边走,说他可以送她一程。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等的那个人。
可现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把伞还晾在阳台上,滴着水,像那天他滴在她裙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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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转眼到了年底。
公司开年会,苏念作为部门副总,要上台讲话。
她穿着黑色礼服裙,头发盘起来,化了精致的妆,站在台上,对着几百号人侃侃而谈,从容又得体。
台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
她讲完下台,一群人围上来敬酒。她笑着应付,一杯一杯喝下去。
等散场的时候,她已经有些晕了。
助理要送她,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能回去。
她摇摇晃晃走出酒店大门,冷风一吹,酒醒了一些。
然后她看见陆时琛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大衣,站在路灯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
“喝多了?”
“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苏念想拒绝,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他说,“车在那边,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喝成这样,我不放心。”
苏念抬起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这才发现,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从前一样亮。
“陆时琛。”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样,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图什么。就是想对你好。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对你好是我的事。”
苏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拉开车门,把她扶进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到她家楼下,苏念下车,他也下来。
“念念。”他叫住她。
苏念回头。
他站在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也不配你信。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你说。”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想我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看不出她是装的,为什么一次次把你丢下。”他声音发哑,“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得睡不着觉,想得恨不得抽死自己。”
苏念没说话。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你受的委屈,我弥补不了。”他看着她,“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人。是我瞎,是我蠢,是我把你弄丢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就那样站在风里,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苏念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陆时琛。”
“嗯?”
“你回去吧。”
她转身上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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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过年的时候,苏念回老家待了七天。
陆时琛没跟来,只是在除夕夜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照顾好自己。
苏念没回。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初七回江州,她刚出机场,就看见陆时琛站在出口。
他没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看见她出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念念,看什么呢?”来接她的林屿问。
“没什么。”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林屿发动车子,忽然说:“他在这儿等了三个小时。”
苏念没说话。
“我刚才到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了。天这么冷,也不知道进去等着。”
苏念看着窗外,还是没说话。
林屿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
车子驶入城市,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苏念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站在风里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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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元宵节那天,苏念加班到很晚。
走出公司的时候,外面有人在放烟花。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美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陆时琛走到她身边,站住,和她一起抬头看烟花。
“好看吗?”他问。
“嗯。”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一簇烟花升空,炸开,像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
“念念。”陆时琛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念转头看他。
他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被烟花照亮,一闪一闪的。
“我要走了。”
苏念愣了一下。
“去哪儿?”
“外地。分公司那边需要人,我去待几年。”他笑了笑,“不是不回来了,就是……可能不常在你眼前晃了。你要是嫌烦,这就算我跟你告别。”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他说,“我想,我对不起你。你那么好,是我配不上。可我又想,哪怕配不上,我也想对你好。哪怕你永远不原谅我,我也想对你好。”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遇见一个你。”
苏念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所以我想跟你说——”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等你。等多久都行。你什么时候回头,我什么时候在。”
烟花升空,炸开,照亮他的脸。
他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烟花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笑了笑,说:“回去吧,外面冷。”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想叫住他。
可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
(十七)
陆时琛走的那天,苏念没去送。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时琛的消息:
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嗯。
那边没有再回。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好,是个适合远行的日子。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光里,对她笑了笑。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笑,会让她笑三年,也哭三年。
助理敲门进来:“苏总,开会了。”
“好,来了。”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笔记本,走了出去。
生活还要继续。
---
(十八)
日子一天一天过。
陆时琛走了之后,苏念的生活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在公司楼下等她,没有人再给她送咖啡送便当,没有人再站在风里看着她。
她以为这样会很好。
可有时候,深夜醒来,她会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那个站在雪里的人,那个说“我等你”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机里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有一天,她无意中翻到以前的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
是她和陆时琛的合照。两年前的夏天,他们在海边,他搂着她,笑得像个傻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删了。
不是恨他,只是觉得,该往前走了。
---
(十九)
三月底,苏念出差去外地。
办完事,她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经过一家店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挂着一件裙子。
白色的,缎面的,和她订婚那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店员走出来,热情地问:“小姐,喜欢吗?可以进来试试。”
苏念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住。
她想起陆时琛送她的那件裙子,还放在储物间的盒子里,从没打开过。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欠你一条裙子。
她想起他站在烟花下,说:我等你。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忽然有些茫然。
---
(二十)
出差回来,苏念去了一个地方。
陆时琛送她的那件裙子,她拿了出来,放在床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在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撤回,却已经过了时间。
她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没回。
苏念放下手机,苦笑着摇摇头。
也是,都走了这么久,谁还会守在手机前等你消息呢?
她把裙子叠好,放回盒子,放回储物间。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晚上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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