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又被尚书参了,我解下软甲,换上襦裙去接近不苟言笑的兵部尚书
发布时间:2026-04-02 23:02 浏览量:1
“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听竹院,做洒扫的粗使丫鬟。”
端坐于上首太师椅的男人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抬眼看向跪在冰凉青砖上的女子。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茶盏边缘,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虞挽月垂着头,额发微微汗湿,粘在苍白的颊边。
她身上那套刻意换上的浅碧色襦裙,此刻沾满了台阶上的尘土,袖口还蹭了一块明显的青苔渍。
就在半炷香前,她精心设计的“意外”以最狼狈的方式上演了。
她本想装作体弱,上台阶时不小心绊倒,以最楚楚可怜的姿态跌向那位兵部尚书沈砚。
最好是能轻轻扯住他的衣袖,梨花带雨地告罪,从此在他心里留下一抹柔弱无依的影子。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多年习武,下盘太稳,临到真要摔时,身体本能地抗拒。
结果力道没控制好,一脚结结实实踩中了自己过分长的裙角。
整个人真如离弦之箭般,毫无美感地、直挺挺地向前扑去。
不是预想中轻扯衣袖,而是整张脸都撞进对方坚硬的胸膛。
鼻子磕得生疼,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更糟的是,双手为了保持平衡,胡乱挥舞间,竟一把抓住了对方腰间玉带。
差点没把那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带扣给扯下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那道冰冷的视线。
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书墨和冷松的气息。
还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以及旁边几个小厮倒抽冷气的声音。
完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
计划还没开始,就把人得罪狠了。
舅舅要是知道,怕不是要提着刀从北衙杀过来。
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手忙脚乱地松开对方的玉带,想要后退,脚下又是一滑。
幸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然后那只手便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迅速甩开。
“站稳。”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什么情绪,却让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接着便是现在。
她跪在这里,听着对自己命运的安排。
粗使丫鬟。
听竹院是尚书府的外院,离沈砚日常起居办公的内院书房隔着一整个花园。
洒扫的活计,是最低等、最没有机会接近主人的那种。
这和她预想的,哪怕是个端茶送水的近身丫鬟,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怎么,不愿意?”
见她不语,沈砚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人时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虞挽月连忙将头垂得更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怯懦又感激。
“奴婢……奴婢愿意。多谢大人收留。奴婢阿月,愿为大人当牛做马,报答大人恩德。”
她刻意让声音带上一丝颤抖,肩膀也微微缩着,做出惶恐不安的模样。
“不必。”
沈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不知名的卷宗。
“带你下去安置。柳姨娘会安排你的活计。”
旁边一个穿着湖蓝色比甲、面容温婉的妇人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老爷。阿月姑娘,随我来吧。”
这便是柳姨娘了。
虞挽月来时打听过,尚书府没有正头夫人,这位柳姨娘是已故老夫人指给沈砚的,掌着府中中馈,虽是妾室,却颇有实权。
她乖乖爬起来,因为跪得有些久,腿麻了,起身时趔趄了一下。
柳姨娘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温热,力道柔和。
“小心些。”
声音也是柔柔的。
可不知为何,虞挽月后背却掠过一丝凉意。
她抬头,对上柳姨娘含笑的眼。
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
听竹院位于尚书府东南角,是个不大的院子,种了几丛竹子,显得有些清冷。
柳姨娘将她交给一个姓钱的婆子,便离开了。
钱婆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尤其在看到她裙摆上的污渍和略显凌乱的发髻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既然进了府,就要守府里的规矩。”
钱婆子声音干哑,没什么好气。
“每日卯时初刻起身,打扫听竹院及连通花园的碎石小径。辰时之前,必须将落叶尘土清理干净,不能有一片叶子落在路上,惹了贵人眼。”
“午时之前,将各房要浆洗的衣物收来,在井边洗净晾好。听竹院有自己的一口井,你自己打水。”
“未时到申时,擦拭院中所有栏杆、窗棂,不能见灰。”
“晚膳后,将各处灯笼点上,亥时初刻再逐一熄灭。”
“听明白了?”
虞挽月默默听着。
这些活计,对于一个普通粗使丫鬟来说,不算轻松,但也并非不能承受。
可问题在于,听竹院位置偏僻,洒扫范围却包括通往花园的路。
那意味着她需要频繁经过可能有人往来的区域,却又被限制在粗使的身份,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接近内院。
是一种看似给了机会,实则处处受限的安排。
“奴婢明白。”她低声应道。
钱婆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向角落一间低矮的厢房。
“那便是你的住处。里面该有的东西都有,自己收拾。明日卯时,我要看到院子里干干净净。”
说完,扭身走了。
虞挽月推开那间厢房的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
床上铺着薄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褥子,上面放着一套粗布葛衣,是丫鬟的制式服装。
窗纸破了几个洞,有冷风丝丝缕缕灌进来。
她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膝盖。
开局不利。
不仅没能引起沈砚的怜惜,反而可能让他心生厌烦。
还被发配到这么个地方,干最累的活,见最少的人。
舅舅高崇那张粗犷焦急的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挽月,这次你一定要帮帮舅舅!那姓沈的又参了我一本!说什么‘御下不严,巡防懈怠’!他一个拿笔杆子的,懂个屁的带兵!”
“陛下虽然这次没说什么,可次数多了,难免心里有疙瘩。舅舅这北衙副统领的位子,多少人眼红盯着呢!”
“你去探探,那沈砚到底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找到缘由,咱们也好应对。”
虞挽月叹了口气。
舅舅对她有养育之恩。
母亲去得早,父亲常年镇守安西,她几乎是舅舅带大的。
舅舅性子粗,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这次被兵部尚书沈砚接连参奏,是真的急了。
她自幼跟着舅舅在军营厮混,学过些拳脚,也读过些书,胆子比一般闺阁女子大得多。
这才想出这么个“深入虎穴”的主意。
伪装成投亲不遇、盘缠用尽的孤女,设法混入尚书府,接近沈砚,探查虚实。
谁曾想,第一步就摔得如此难看。
她换上了那套粗布葛衣,将柔软的襦裙仔细叠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
看着铜镜中那张虽然憔悴却难掩清丽的脸,她想了想,从地上抹了点灰,在脸颊和脖颈处轻轻蹭了蹭。
镜中人立刻多了几分灰扑扑的土气。
“阿月。”
她对着镜子,低声重复这个临时起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就是阿月。一个无依无靠,胆小怯懦的孤女。”
“要忍。”
**
接下来的几天,虞挽月过着重复而疲惫的生活。
天不亮就起床,拿着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清扫院落和碎石小径。
尚书府很大,光是听竹院通花园的那段路,扫一遍就要近一个时辰。
扫完后,腰都直不起来。
然后是打水洗衣。
听竹院的井是口老井,辘轳沉重,打一桶水上来要费好大力气。
各房送来的衣物堆积如山,大多是下人们的衣物,也有些是客院用过的床单帐幔。
水冰冷刺骨,不一会儿手指就冻得通红,泡得发白起皱。
钱婆子并不常来,但每次来,总能挑出毛病。
要么是角落里还有一片落叶。
要么是窗棂的雕花缝隙里还有积灰。
然后便是扣饭食,或者罚多扫一遍院子。
虞挽月都默默受了。
她需要时间观察,需要熟悉府里的环境和人事。
她发现,沈砚的生活极其规律。
每日辰时三刻出府上朝,午时左右回府,直接去书房。
书房在内院深处,独立成院,门口有护卫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
傍晚时分,他有时会在花园散步,但路线固定,从不往听竹院这边来。
柳姨娘倒是经常在府中走动,处理各项事务,对下人看似温和,实则规矩极严。
府里下人对她又敬又怕。
虞挽月也试图和院里其他两个粗使婆子套近乎。
但那两个婆子似乎是柳姨娘的人,对她这个新来的颇为冷淡,问三句答不了一句。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无人注意。
直到第五天,事情有了点变化。
那天她照例在清晨打扫碎石小径。
扫到一半,远远看到一行人从内院方向过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沈砚。
他穿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清晨稀薄的日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旁边跟着一个捧着文书的小厮,还有两个护卫。
虞挽月心头一跳,连忙退到路边,垂下头,做出恭敬畏惧的样子。
脚步声渐近。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
然后便移开了。
一行人从她身边走过,带起细微的风。
她松了口气,正要继续扫地。
“你。”
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虞挽月身体一僵,抬起头。
沈砚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看着她。
不,是看着她手中的扫帚,以及扫帚旁边。
那里有一小堆刚刚扫拢的落叶尘土。
“为何不将落叶及时清走?”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大人恕罪!”虞挽月连忙跪下,“奴婢……奴婢是想将这一段扫完,再一并清理……”
“府中规矩,落叶随扫随清,不得堆积于道旁,有碍观瞻。”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因沾了尘土和汗水而显得狼狈的脸上。
“你是新来的?”
“是……奴婢阿月,来府中才五日。”她将头埋得更低。
“柳姨娘没教过你规矩?”
“教……教过的。是奴婢愚笨,一时忘了,求大人责罚。”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肩膀微微颤抖。
沈砚沉默了片刻。
就在虞挽月以为他要下令惩罚时,他却只是淡淡道:“下不为例。将这里清理干净。”
“是!谢大人开恩!”
虞挽月连忙磕头,手忙脚乱地去拿放在一旁的簸箕和灰斗。
因为太过“慌张”,手一抖,那灰斗竟没拿稳,里面之前装的一点灰尘洒了出来,随风飘起一点,正好扑向沈砚的官袍下摆。
旁边的小厮和护卫脸色都变了。
虞挽月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吓的。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大人饶命!”
她以额触地,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
心中却飞快盘算。
是巧合,也是试探。
她想看看,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尚书大人,会对一个“笨手笨脚”的下人,宽容到何种地步。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
其实只有几个呼吸。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无妨。”
沈砚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以后做事,仔细些。”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绯色的官袍下摆拂过地面,那一点灰尘的痕迹,其实微不可见。
虞挽月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抬起头。
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了冰冷的杀意。
虽然一闪而逝。
这个沈砚,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刚才,是真的动了怒。
只是不知为何,又压了下去。
她看着那行人消失在月洞门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有怒,却克制。
这说明,他并非完全不通人情,或者,他有什么理由,暂时不能发作?
**
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柳姨娘耳朵里。
当天下午,虞挽月就被叫到了柳姨娘处理事务的偏厅。
柳姨娘正在核对账本,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
“阿月来了,坐。”
“奴婢不敢。”虞挽月低着头,站在下首。
“今日早晨,冲撞了老爷?”柳姨娘语气温和,像是寻常关切。
“是……是奴婢笨手笨脚,差点弄脏了大人的官袍。奴婢知错了。”虞挽月的声音带着惶恐和后怕。
柳姨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老爷性子严,最不喜下人毛躁。这次既然没罚你,是你运气。”
她抿了口茶,抬眼看向虞挽月。
“不过,听竹院的洒扫活计,看来对你来说是轻省了。从明日起,你去浆洗房帮忙吧。那边最近缺人手。”
虞挽月心中一沉。
浆洗房,那是府里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
不仅负责清洗全府上下的衣物床单,还包括各房老爷、公子、小姐们的贴身衣物,活计繁重,规矩还多。
冬天双手泡在冷水里,生满冻疮是常事。
夏天闷热潮湿,更是难熬。
而且浆洗房位置更偏,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见到沈砚。
这是明升暗降,更是发配。
“怎么,不愿意?”柳姨娘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奴婢不敢。奴婢遵命。”虞挽月连忙应下。
“嗯,去吧。钱婆子会带你过去。”
走出偏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虞挽月眯了眯眼,看着廊下挂着的一只鸟笼,里面一只画眉正跳来跳去。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柳姨娘。
这个女人,似乎对她有种莫名的……敌意?
是因为她入府那日,扑进了沈砚怀里的那一幕?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沈砚亲自开口留下的人?
无论哪种,她往后的日子,恐怕要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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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洗房在尚书府最西边的一个角落,挨着后巷,是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里拉着十几根晾衣绳,上面挂满了各色衣物床单,在风中飘荡。
几个粗壮婆子正围坐在大木盆边,用力搓洗衣物,水花四溅,说笑声、捶打声、泼水声混杂在一起,显得嘈杂而忙碌。
带她来的钱婆子将她交给一个姓孙的管事娘子,便甩手走了。
孙娘子四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在虞挽月身上刮了一遍。
“柳姨娘吩咐了,你是新来的,要多学着点。”
她指了指院子里堆成小山般的脏衣桶。
“这些,今天天黑之前洗完。洗不完,没饭吃。”
虞挽月看着那几乎到她胸口的衣桶,里面塞满了散发着汗味、食物油渍等各种气味的衣物。
她默默挽起袖子,走到井边。
浆洗房的井比听竹院的更深,辘轳也更沉。
她咬着牙,摇动辘轳,将一桶桶冰冷刺骨的井水打上来,倒进巨大的木盆里。
然后蹲下身,将那些脏污的衣物浸泡进去。
水冰冷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水里,开始揉搓。
皂角粗糙,磨得手心疼。
厚重的衣物浸了水,沉重无比,搓洗起来格外费力。
没多久,她的掌心就磨红了,指尖泡得发白发皱。
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旁边的婆子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偶尔瞥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新来的?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这活?”
“听说就是前几天扑到老爷怀里那个?啧啧,看着就不是安分的。”
“柳姨娘把她打发到这儿来,算是清静了。”
“可不是,老爷也是她能攀扯的?”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到。
虞挽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搓洗着手里的衣物。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盆里。
她想起舅舅焦急的脸,想起沈砚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柳姨娘温柔笑容下的寒意。
不能退。
至少现在不能。
她得找到机会,接近沈砚,找到他针对舅舅的原因。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院子里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映着飘荡的衣物,影子幢幢。
虞挽月还在洗。
那堆小山般的衣物,只下去了一小半。
她的手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搓揉的动作。
肚子饿得咕咕叫。
中午因为去柳姨娘那里,没赶上饭点,只胡乱啃了个冷馒头。
孙娘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嗑着瓜子,监督着她们干活。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干到天亮啊!”
一个婆子忍不住抱怨:“孙娘子,这也太多了,哪洗得完啊……”
“洗不完就接着洗!谁让你们中午偷懒来着?”孙娘子吐掉瓜子壳,眼睛一瞪。
那婆子不敢再说了,只能低头猛搓。
虞挽月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继续洗。
又过了一个时辰。
院子里其他婆子陆续洗完了自己的份额,收拾东西回去了。
只剩下虞挽月,还有半桶没洗完的衣物。
孙娘子打着哈欠走过来,看了看木盆。
“就剩这些了,洗完再回去。我让人给你留了饭,在灶上温着。”
说完,她也转身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虞挽月搓洗衣物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她抬起头,看着四周飘荡的、在夜色中如同鬼影般的床单衣物,又看了看自己泡得肿胀发白的手。
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想笑。
安西都护的独女,北衙副统领的外甥女,从小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虽然母亲去得早,父亲远在边关,可舅舅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骑马射箭,读书写字,虽不说精通,却也自由自在。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探查消息,伪装成孤女,在这冰冷的井水边,洗着陌生人的脏衣服。
还洗不完就没饭吃。
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肚子更饿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和那堆仿佛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搏斗。
直到月上中天。
她才终于将最后一件衣物拧干,搭在晾衣绳上。
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手臂酸疼得抬不起来。
腰也像是要断掉一样。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到浆洗房旁边的小厨房。
灶台上果然放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冰冷的、几乎看不到油星的青菜和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馒头。
她也不嫌弃,拿起馒头,就着冰冷的菜,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吃完后,又喝了一大瓢凉水,才觉得稍微活过来一点。
走回听竹院那个冰冷潮湿的小房间时,府里早已陷入沉睡。
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偶尔在远处响起。
她推开门,摸黑走到床边,甚至懒得点灯,也懒得洗漱,和衣躺下。
冰冷的被褥贴着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蜷缩起身体,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沈砚。
柳姨娘。
兵部。
舅舅。
一个个名字和念头在疲惫的脑海里打转。
她必须想办法,改变现状。
不能一直困在浆洗房。
否则,别说探查消息,自己先要累死病死了。
得找个机会。
一个能再次见到沈砚,并且让他留下印象的机会。
想着想着,极度的疲惫终于将她吞没。
她沉沉睡去。
连梦里,都是冰冷刺骨的井水和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
第二天,天还没亮,虞挽月就被孙娘子尖锐的叫声吵醒。
“都什么时候了还睡!赶紧起来干活!”
她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
尤其是双手,又红又肿,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她咬牙忍着,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便赶到浆洗房。
又是一天的劳作。
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衣物。
冰冷的水。
粗糙的皂角。
婆子们的冷言冷语。
孙娘子的斥责。
她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
只有在偶尔停下来打水的间隙,她会抬起头,看向内院的方向。
层层叠叠的屋脊,挡住了视线。
她不知道沈砚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处理公务?
还是已经上朝去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府里有她这么一号“笨手笨脚”的丫鬟。
日子一天天过去,枯燥而艰难。
虞挽月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口子,一沾水就疼得吸气。
孙娘子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因为临近年底,府中浆洗的活计更多,变本加厉地派活。
虞挽月好几次因为动作慢了些,或者衣物没洗干净,被罚不准吃饭,或者晚上多洗一桶。
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看向内院时,还会闪过一丝不甘和倔强。
她也在暗中观察。
浆洗房虽然偏僻,但人来人往,也能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
比如,沈砚似乎很得圣心,陛下经常单独召见他。
比如,兵部最近在清查历年军械档案,好像查出了些问题。
比如,柳姨娘似乎和一个常来府上的崔主簿走得很近,有人看到他们在花园说话。
崔主簿……好像是兵部的主簿?
虞挽月将听到的只言片语记在心里。
但有用的信息太少。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浆洗房。
机会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午后到来。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在井边打水。
因为地上结了层薄冰,她脚下打滑,连人带桶摔在地上。
水泼了一身,木桶也磕坏了。
刺骨的冰冷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棉衣。
孙娘子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和摔坏的木桶,顿时火冒三丈。
“作死的小 蹄 子 !毛手毛脚!这木桶是你赔得起的吗?”
她指着虞挽月的鼻子骂。
“今天不把这些水收拾干净,不把桶补好,你别想吃饭!也别想睡觉!”
虞挽月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她看着孙娘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婆子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忽然,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着咳着,她身体一软,向旁边倒去。
“呀!她晕过去了!”
一个婆子惊呼。
孙娘子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探了探虞挽月的鼻息。
气息微弱,额头滚烫。
“真晦气!”孙娘子啐了一口,“赶紧的,把她抬回屋去!别死在这儿,脏了地方!”
两个婆子手忙脚乱地将虞挽月抬起来,送回她那间冰冷的小屋,扔在床上,便不管了。
等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本该“昏迷”的虞挽月,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沉。
她坐起身,擦掉脸上为了逼真而抹上去的井水。
发烧是真的。
连日劳累,加上今日冷水一激,她是真的有些发热。
头晕,乏力,喉咙也疼。
但昏迷是假的。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离开浆洗房众人视线的时间。
她悄悄下床,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浆洗房那边依旧嘈杂,孙娘子的骂声隐约传来,似乎在指挥人清理她弄出的狼藉。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贴着墙根,快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府里的花园。
也是沈砚傍晚有时会散步的地方。
她记得今天早上听一个送衣物的丫鬟嘀咕,说老爷今日休沐,午后可能会在花园暖阁见客。
这是个机会。
一个极其冒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身上还穿着湿透的棉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头发也散乱着,脸上因为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但她顾不上了。
她必须赌一把。
赌沈砚今日会在花园。
赌他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会有一丝……哪怕只是一丝的怜悯。
或者,至少是好奇。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她躲在一丛枯萎的灌木后,悄悄向外张望。
暖阁里亮着灯,隐约有人声传来。
似乎真的有客人在。
她心跳如鼓,手心因为紧张而冒汗,混着冻疮的疼,更觉难受。
再等等。
等到客人离开。
等到他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雪渐渐大了,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渗进衣服里。
她冷得牙齿打颤,却不敢动。
终于,暖阁的门开了。
两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边走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
沈砚跟在他们身后,送到门口。
客人拱手告辞,沈砚微微颔首,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他转身,似乎打算回暖阁。
就是现在!
虞挽月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灌木丛后冲了出去。
因为蹲得太久,腿脚发麻,加上发热头晕,她跑出去的姿势有些踉跄。
但她顾不上了。
她直直朝着沈砚的方向冲去。
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她“脚下一软”,向前扑倒。
这一次,她没有扑向他怀里。
而是摔在了他面前,冰冷潮湿的青石小径上。
手掌和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她闷哼一声,伏在地上,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雪花落在她的颈间,冰冷刺骨。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沈砚低垂下来的视线。
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头发散乱,脸色潮红,嘴唇冻得发紫,单薄的湿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轮廓。
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污泥。
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人遗弃在雪地里的、濒死的小猫。
沈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红肿破裂的手上,又移到她因寒冷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是你。”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在听竹院洒扫的丫鬟。”
虞挽月心中一震。
他记得。
他竟然记得。
她以为,他早该忘了。
“大……大人……”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奴婢……奴婢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只能仰着脸,用那双因为发热而显得格外湿润朦胧的眼睛,望着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算计。
还有一小半,是连日来的委屈和疲惫,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只是迷路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雪水,流过肮脏的脸颊。
“柳姨娘让奴婢在浆洗房做事……奴婢做不好……总是打翻东西……洗不干净……孙娘子罚奴婢……不准吃饭……奴婢好饿……好冷……”
她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
“奴婢想找点热水喝……可是找不到路……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奴婢真的不是故意冲撞大人……求大人……别赶奴婢走……奴婢没地方去了……真的没地方去了……”
她哭得凄惨,字字泣血。
将这几日受的苦,遭的罪,借着这个机会,一股脑地倒出来。
真假参半。
辛苦是真的。
挨饿受冻是真的。
手烂了也是真的。
只是迷路是假的。
出现在这里是算计。
哭声是武器。
她赌沈砚并非铁石心肠。
赌他身居高位,或许会对底层下人的凄惨,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也赌他对自己这个曾经“笨手笨脚”扑进他怀里的丫鬟,或许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和……好奇。
雪花静静地飘落。
落在她的头发上,他的肩头。
暖阁里透出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跪坐在冰冷的雪地里,仰着沾满泪水和污渍的脸,哭得不能自已。
他站在几步之外,身姿挺拔,绯色的常服在雪光中显得格外鲜明。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深得像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
虞挽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赌错了?
他根本无动于衷?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沈砚忽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然后,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滚着银狐毛边的墨色大氅。
弯下腰。
将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轻轻披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肩膀上。
温暖的、混合着冷松和书墨气息的暖意,瞬间将她包裹。
虞挽月愣住了。
连哭泣都忘了。
她睁大朦胧的泪眼,呆呆地看着他。
沈砚直起身,目光扫过她红肿破裂的手,又看向她潮红的脸。
“你发烧了。”他陈述事实,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然后,他转头,对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廊下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吩咐。
“去请个大夫来。”
“再让人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客房,烧上热水,拿套干净的衣裳。”
管事连忙躬身应下,匆匆去了。
沈砚这才重新看向她。
“能站起来吗?”
虞挽月下意识地点点头,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起身。
腿脚发麻,加上头晕,她晃了一下。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是沈砚的手。
虞挽月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冰冷,还带着冻疮的粗糙。
他的手很暖,干燥,有力。
轻轻一带,她便站了起来。
只是腿还是软的,有些站不稳。
沈砚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扶,只是顺手为之。
“跟着管事去客房。大夫来了,让他好好给你看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好了之后,去书房伺候。”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径自朝暖阁走去。
绯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飘飞的雪花之后。
只留下虞挽月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肩上披着他温暖的大氅。
手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好了之后,去书房伺候。”
去书房……伺候?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暖阁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成了。
虽然过程狼狈,虽然代价惨重。
但……成了。
她终于,有机会接近他了。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她却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暖。
然而,她并不知道。
暖阁并未关严的窗后。
沈砚负手立于窗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雪地中那个披着他大氅、显得格外娇小狼狈的身影,在管事的引领下,一步一趔趄地离开。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光滑的边缘。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阿月……”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冰冷,而玩味。
披着那件还带着清冽松香的大氅,虞挽月被管事领到了内院一处僻静的厢房。
房间比她在听竹院那间宽敞明亮许多,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床一桌一柜,床上铺着厚实的新被褥,桌上还摆着个小小的炭盆,里面银骨炭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姑娘先在此处歇着,热水和干净衣裳马上送来。大夫稍候便到。”管事的语气客气了许多,说完便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虞挽月站在原地,冰冷的身体被炭火烘着,渐渐找回知觉。
肩膀上的大氅沉甸甸的,绒毛扫在颈侧,有些痒。
她犹豫了一下,将大氅解下,仔细叠好,放在床边。
指尖抚过光滑的墨色缎面,和柔软的银狐毛边。
这是沈砚的衣服。
他就这么随手给了她,一个浑身脏污、来历不明的粗使丫鬟。
是怜悯?
还是别的什么?
虞挽月甩甩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她终于离开了浆洗房那个苦海。
而且,是被他亲口点名,调去书房伺候。
书房。
那是沈砚处理公务、会见心腹、存放机密文书的地方。
是整个尚书府,甚至可能是整个兵部,最核心的所在之一。
能进入那里,意味着她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
甚至,可能找到舅舅被屡次参奏的原因。
这比她预想的,快了太多,也顺利得太多。
顺利得……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端着一盆热水和一套干净的棉布衣裙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姑娘,热水来了。这是干净的衣裳,您先擦洗换了吧。大夫已经请来了,在门外候着。”
虞挽月道了谢,小丫鬟放下东西,又飞快地退了出去。
她简单擦洗了脸和手,换上了那套棉布衣裙。
尺寸有些大,但很干净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
手上的冻疮碰了热水,又疼又痒。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脸色依旧有些潮红,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头发重新梳理过,用一根布带绑在脑后。
虽然依旧瘦弱憔悴,但总算不像刚才那样狼狈得像个鬼了。
“进来吧。”
大夫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进来,给她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检查了她手上的冻疮。
“风寒入体,加上劳累过度,气血两亏。冻疮也厉害,需得好生将养,切莫再沾冷水了。”
老大夫一边写方子,一边絮絮叨叨。
“老夫开个驱寒散瘀的方子,再配些冻疮膏。按时用药,静养几日,当无大碍。”
虞挽月低声应了。
大夫走后不久,药就煎好送来了。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她皱着眉,一口气喝完。
又有人送来了清粥小菜,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
她慢慢吃着,空荡荡的胃里终于有了暖意。
这一整天,像是做了场惊心动魄的梦。
从浆洗房的冰冷刺骨,到雪地里的孤注一掷,再到此刻这间温暖安静的厢房。
命运转折得太快,让她有些恍惚。
吃完饭,药劲上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躺进柔软的被褥,几乎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醒来。
身上的酸痛减轻了不少,额头也不那么烫了。
只是喉咙还有些干疼。
她起身洗漱,换了昨日那套棉布衣。
刚收拾妥当,昨日那个管事的就来了。
“姑娘可大好了?老爷吩咐,若姑娘身子无碍,今日便去书房当值。书房重地,规矩多,姑娘需得仔细听着。”
管事姓周,是沈砚身边的老人,面相严肃,说话一板一眼。
“奴婢省得,请周管家吩咐。”虞挽月恭敬道。
“书房每日辰时末需洒扫干净,老爷巳时初会到。你要在老爷来之前,将地面、桌案、书架擦拭一遍,不能见一丝灰尘。书架上的书卷不得乱动,尤其是西侧那几个上锁的柜子,绝对不可触碰。”
“老爷处理公务时,需在门外候着,听候传唤。老爷的书案上有两方砚台,大的那方是常用的,小的那方是备用的,墨要提前研好,浓淡需适中。茶水温热即可,不可过烫。老爷不喜甜,茶水只放少许茶叶,不可加别物。”
“老爷若在书房见客,你需垂首侍立,非唤不得入内,更不得听客人与老爷的谈话。老爷的书信公文,未经允许,不得翻阅,甚至不得窥视。”
“此外,书房内外,不得有丝毫杂音。你走路需放轻脚步,呼吸不可粗重,更不得咳嗽喷嚏。可听明白了?”
周管家一条条说来,语气严厉。
虞挽月听得仔细,一一记下,点头应诺。
“奴婢明白,定会小心伺候,绝不敢有丝毫差错。”
周管家见她态度恭谨,脸色稍霁。
“你随我来。”
书房位于内院东侧,是个独立的院落,名为“慎思堂”。
院子不大,种了几株青松,积雪压在枝头,显得格外清幽安静。
正房三间,中间是书房,左侧是休息的暖阁,右侧是收藏一些典籍古玩的小间。
周管家带着虞挽月进了书房。
一股淡淡的书墨清香和檀木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明亮,北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卷宗。
东面靠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摆放得整整齐齐。
西面则是一套待客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整个房间整洁肃穆,一丝不乱,透着一股冷清严谨的气息,像极了它的主人。
“以后每日卯时三刻,我会来开门。你需在辰时前打扫完毕。这是抹布,水桶和扫帚在隔壁小间。记住,轻拿轻放,不可损坏任何物件。”
周管家交代完,将一把黄铜钥匙递给虞挽月。
“这是书房的钥匙,你好生保管。除了老爷和我,只有你有。若丢失了,仔细你的皮。”
“是。”虞挽月双手接过钥匙,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凛。
“今日老爷去兵部衙门了,晚些才回。你先熟悉一下,从明日开始当值。”
周管家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虞挽月一个人。
她轻轻舒了口气,打量着这个即将要朝夕相处的地方。
目光首先落在西侧那几个上锁的柜子上。
周管家特意叮嘱,不得触碰。
那里面,会是什么?
兵部的机密文书?
还是……关于舅舅的奏章副本?
她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但很快压下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时候。
她才刚来,沈砚或许对她有了一丝怜悯,但绝对谈不上信任。
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拿起抹布和水桶,开始仔细擦拭。
从书案到椅子,从书架到窗棂。
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也怕碰乱了什么东西。
书架上的书卷分门别类,摆放得极有章法。
经史子集,兵法典籍,地理图志,甚至还有一些农工杂学的书。
她不敢细看,只快速拂去灰尘。
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摊开着一本摊开的书,似乎是一本地理志,上面有朱笔批注的痕迹。
字迹瘦劲清峻,力透纸背。
是沈砚的字。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专心擦拭桌沿。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小心翼翼、屏气凝神的劳作中过去。
午时,有小丫鬟送来简单的饭食。
一荤一素,一碗米饭,比她之前在浆洗房的伙食好了太多。
她就在书房隔壁的小间里匆匆吃完,继续打扫。
直到申时末,才将里里外外擦拭得一尘不染。
腰酸背痛,但心里却隐隐有些兴奋。
她终于进来了。
靠近了风暴的中心。
傍晚时分,院外传来脚步声。
虞挽月正在整理书案上略微凌乱的纸张,闻声立刻停下动作,垂手退到门边,低下头。
门被推开,一股室外的寒气涌入。
沈砚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他脱下墨色大氅,虞挽月连忙上前,想要接过。
沈砚却像是没看见她,随手将大氅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
“研墨。”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虞挽月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方较大的砚台,又取了墨锭,开始研墨。
她的动作很轻,手腕稳定,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圈。
这是她小时候被父亲逼着练字时学会的,没想到今日用上了。
沈砚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展开看了起来,眉头微微蹙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墨锭摩擦砚台的细微声响,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偶尔有炭盆里银骨炭轻微的“噼啪”声。
虞挽月垂着眼,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却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似乎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很短暂,没什么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你叫阿月?”
忽然,沈砚开口,视线依旧落在文书上。
虞挽月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是,奴婢阿月。”
“姓什么?哪里人氏?为何流落京城?”他的问题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虞挽月的心却提了起来。
她早准备好了说辞。
“奴婢……奴婢姓虞。原是青州人氏,家乡遭了灾,父母都没了。奴婢跟着同乡的叔伯想来京城投亲,可亲戚没找到,盘缠也用尽了。走投无路,才……”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前几日晕倒在府外,承蒙大人收留,奴婢感激不尽。”
沈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仿佛刚才的询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墨可以了。”
虞挽月停下动作,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沈砚提起笔,蘸了墨,在文书上批注起来。
他的侧脸在灯下显得轮廓分明,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抛开那些冰冷和疏离,他其实生得极好。
只是那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冷肃,让人不敢直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虞挽月站得腿有些发麻,却不敢动。
她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幅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更鼓声。
沈砚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戌时三刻了。”虞挽月低声回答。
“这么晚了。”沈砚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你去歇着吧。明日按时过来。”
“是,奴婢告退。”
虞挽月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走出慎思堂的院子,冰冷的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和沈砚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即使他大部分时间无视她,那种无形的压力也让人喘不过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
他还在里面。
这个兵部尚书,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勤勉,还要……难以捉摸。
**
接下来的几天,虞挽月的生活变得规律而紧张。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赶到慎思堂,在沈砚来之前将书房打扫得一尘不染。
然后在他处理公务时,候在门外,随时听候传唤。
沈砚似乎很忙,经常在书房待到深夜。
有时会有客人来访,多是穿着官服的同僚,或者幕僚模样的人。
他们关起门来谈话,声音压得很低,虞挽月听不真切。
她谨记周管家的吩咐,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多听,更不多看。
只是偶尔端茶送水进去时,能感觉到书房里凝重的气氛。
沈砚对她的态度,始终是冷淡而疏离的。
除了必要的吩咐,几乎不与她说话。
看她时,眼神也没什么温度,就像看屋子里的一件摆设。
虞挽月乐得如此。
她小心翼翼,将“阿月”这个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胆小,怯懦,做事细致,沉默寡言。
除了偶尔因为“不熟悉”而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比如茶水稍微烫了一点,或者研墨时水加多了,大部分时间都无可挑剔。
她在等待机会。
一个能让她接触到一些有用信息的机会。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府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柳姨娘看她的眼神,越发晦暗难明。
虽然柳姨娘依旧温言细语,吩咐她好好伺候老爷,但那笑意从未达眼底。
府里的下人对她的态度也变了。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刻意巴结的。
那个叫青黛的三等丫鬟,是唯一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青黛负责书房院落的洒扫,年纪和虞挽月相仿,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阿月姐姐,你真厉害,能被老爷调到书房伺候。”一次休息时,青黛凑过来,小声说,“柳姨娘管着咱们,可严了,轻易不让人进书房的。姐姐可要当心些。”
虞挽月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茫然:“当心什么?”
青黛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姐姐你不知道,以前书房也不是没调过丫鬟,但都做不长。不是自己犯错被打发了,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惹了柳姨娘不快。反正,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虞挽月点点头,低声道谢。
她明白青黛的意思。
柳姨娘看似温柔,实则掌控欲极强。
书房这么重要的地方,她绝不会放心让一个不受控制的人待着。
自己这个“意外”闯入者,恐怕早已成了柳姨娘的眼中钉。
只是不知道,柳姨娘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她。
她必须更加小心。
机会在一个深夜降临。
那晚沈砚在书房会见一位客人,谈了很久。
虞挽月候在门外,被夜风吹得手脚冰凉。
直到子时,客人才告辞离开。
沈砚似乎很疲惫,吩咐虞挽月收拾一下书房,便去了隔壁暖阁休息。
虞挽月轻轻走进书房,开始收拾书案上散乱的文书和茶杯。
沈砚看的文书,她自然不敢动,只将用过的茶杯收走,用过的砚台和笔洗净擦干。
就在她擦拭书案边缘时,不小心碰掉了摊开在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册子掉在地上,摊开几页。
她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捡。
目光无意中扫过摊开的那一页。
上面是一些人名和数字,还有简单的批注。
其中一行字,像针一样刺进她的眼里。
“北衙禁军副统领高崇,甲胄损耗数目异常,着兵部武库司核查。疑与年前军械库失窃案有关。”
高崇!
舅舅的名字!
虞挽月的心猛地一跳,手一抖,册子差点又掉下去。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将册子捡起,合上,放回原处。
手心里全是冷汗。
甲胄损耗异常?军械库失窃?
舅舅从未提过这些!
是诬陷?还是舅舅真的……
不,不可能。
舅舅或许粗心,或许脾气火爆得罪人,但绝不会做这种监守自盗的事。
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她的手微微发抖,既是因为发现了线索的激动,也是因为后怕。
若是刚才被人看见……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心跳,继续手上的动作,但思绪已经飞转。
那本册子,看起来像是沈砚私下记录的待查事项,或者线索梳理。
他果然在查舅舅。
而且,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御下不严”这种空泛的罪名。
甲胄损耗,军械失窃……这是实实在在的罪责,一旦坐实,舅舅丢官都是轻的,搞不好要下狱!
沈砚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人指使?
虞挽月心乱如麻。
她必须尽快找到更多信息。
至少要弄清楚,沈砚手里到底有什么。
收拾好书房,她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一盏小灯,然后轻轻退了出去,带上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
隔壁暖阁的灯还亮着,沈砚似乎还没睡。
她定了定神,朝自己住的那间厢房走去。
走到半路,经过花园的假山时,忽然听到假山后面传来极轻微的说话声。
这么晚了,谁还在那里?
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假山嶙峋,正好挡住了她的身影。
透过石头的缝隙,她看到两个人影站在背光的阴影里。
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身形窈窕,看侧影,赫然是柳姨娘!
高的那个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但看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那边催得紧,必须尽快拿到布防图的副本。”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急什么。”柳姨娘的声音依旧柔婉,却透着一股冷意,“沈砚谨慎得很,书房看得紧,那新来的丫头也不知底细,不好下手。”
“不能再等了!北边已经动了,若是误了时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男人有些焦躁。
“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倒是你,兵部那边清查得怎么样了?高崇那莽夫,不能再让他搅局了。”
“放心,崔主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沈砚再查,也查不出破绽。只要高崇倒了,北衙换了我们的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嗯。东西呢?”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柳姨娘。
柳姨娘接过,迅速塞进袖中。
“行了,你快走,当心被人看见。”
男人点点头,左右看了看,身影一闪,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柳姨娘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整理了一下衣裙,若无其事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都消失了,虞挽月才从假山后慢慢走出来。
夜风吹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可她的心,却比这夜风更冷。
布防图?
北边?
兵部崔主簿?
账目?
舅舅?
一连串的词语在她脑海里炸开,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
柳姨娘和那个神秘男人,似乎在谋划一件大事。
一件涉及京城布防,甚至可能通敌卖国的大事!
而舅舅,成了他们的绊脚石,所以他们要借沈砚的手,或者利用沈砚的清查,除掉舅舅!
那个男人口中的“崔主簿”,是不是就是她之前听说的,和柳姨娘走得很近的兵部崔主簿?
如果是,那兵部内部也有他们的人!
而沈砚知道吗?
他查舅舅,是真的秉公办事,还是……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或者,他本身也……
不,不会。
虞挽月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沈砚给她的感觉,是那种极度自负且恪守原则的人。
他或许严苛,或许不近人情,但不像会做这种通敌叛国之事。
而且,如果沈砚是同谋,柳姨娘他们何必还要偷偷摸摸谋划,担心拿不到布防图?
更大的可能是,沈砚也在查,只是查的方向,可能被崔主簿他们误导了, focusing on 舅舅的“问题”。
虞挽月的心砰砰直跳。
她似乎,不小心撞破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这个阴谋,不仅关系到舅舅的生死,更关系到京城的安危!
她必须告诉沈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行。
她凭什么让沈砚相信她?
一个来历不明、行为可疑的丫鬟,空口白牙,说柳姨娘和人密谋,涉及通敌?
柳姨娘在府中经营多年,深得信任。
而她,才来几天?
沈砚会信谁,不言而喻。
说不定,她刚说出口,就会被柳姨娘反咬一口,甚至灭口。
那个神秘男人,能潜入尚书府与柳姨娘密会,绝非善类。
她不能冲动。
必须找到证据。
铁证。
能一举扳倒柳姨娘,洗清舅舅嫌疑的证据。
她想起刚才柳姨娘塞进袖中的那个小布包。
那里面,是什么?
布防图的线索?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虞挽月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不再是简单的探查舅舅被参的原因。
而是可能卷入了一场叛国阴谋。
而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还有……那个心思难测、冷若冰霜的尚书大人。
她必须更加小心,步步为营。
在找到证据之前,绝不能暴露自己。
她拢了拢衣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夜色浓重,将她的身影吞没。
也掩盖了刚刚发生在这假山之后,那场可能动摇朝局的密谋。
而书房暖阁的灯,在她离开后不久,也熄灭了。
整个尚书府,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只有巡夜护卫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像窥探的眼睛。
虞挽月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
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绯色的常服在夜色中显得暗沉。
沈砚负手而立,望着虞挽月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柳姨娘消失的路径。
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黑的眸子,在黯淡的月光下,掠过一丝冰冷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站了许久,直到更鼓声再次响起,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夜之后,虞挽月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
她将听到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那个对她释放善意的青黛。
在沈砚面前,她依旧是那个胆小怯懦、做事细致的阿月。
只是偶尔,她会借着收拾书房的时机,更加留意沈砚书案上的文书,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便笺、札记。
她不敢翻动,只能用眼睛快速扫过。
大部分是兵部日常公务,各地驻军的粮草调配,边境关防的奏报,武库司的盘点记录。
关于舅舅高崇的那条记录,她再没看到过。
仿佛那晚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沈砚肯定还在查,只是或许将相关文书锁进了西侧那几个柜子里。
她更加留意柳姨娘的动向。
柳姨娘依旧掌管着府中中馈,待人温和,处事周全。
只是虞挽月能感觉到,柳姨娘来书房的次数,似乎比以前多了些。
有时是送些参汤点心,有时是回禀府中事务。
每次来,柳姨娘的目光都会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虞挽月每次都低眉顺眼,做出恭敬畏惧的样子。
她知道,柳姨娘在找她的错处。
那个神秘男人口中的“新来的丫头不知底细”,说明柳姨娘并未放松对她的警惕。
她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小心。
然而,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避免的。
三天后的下午,虞挽月正在书房外廊下擦拭栏杆。
周管家带着两个面生的婆子,沉着脸走了过来。
“阿月,你过来。”
虞挽月放下抹布,走过去,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周管家,有何吩咐?”
“柳姨娘屋里丢了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是老夫人留下的遗物,珍贵得很。”周管家看着她,眼神锐利,“府里上下都找遍了,没有。有人看见,你昨日午后,曾在柳姨娘院子附近逗留。”
虞挽月心头一沉。
来了。
“奴婢昨日午后确实去过柳姨娘的院子,是奉老爷之命,去取前几日落在暖阁的一本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奴婢取了书就立刻回来了,并未在姨娘院中逗留,更未见过什么梅花簪。”
“你说没拿,可有人证?”周管家旁边一个三角眼的婆子尖声道,“那书是老爷让你去取的,谁看见了?倒是我们院里的春杏瞧见你鬼鬼祟祟在姨娘窗下站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虞挽月辩解,“我只是在廊下等秋月姐姐拿书出来,并未到窗下!”
“哼,空口白牙,谁信你?”另一个婆子嗤笑,“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手脚不干净也是常事。搜一搜她住的地方,不就知道了?”
周管家皱着眉,看向虞挽月:“阿月,为证清白,只好搜一搜你的住处了。若真没有,自然不会冤枉你。”
虞挽月知道,这是柳姨娘设的局。
那支簪子,此刻恐怕早已在她房里了。
她若拒绝,便是心虚。
若同意,便是人赃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