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我亲手缝制的凤穿牡丹罗裙,被夫君撕下来给了他的外室 74261

发布时间:2026-04-07 00:09  浏览量:1

我亲手缝制的凤穿牡丹罗裙,被夫君撕下来给了他的外室。

他当众命令我:“把外袍脱了,给她穿上。”

满园宾客哄笑中,我转身走向那位一直静静看着我的敌国质子。

后来新帝登基那日,他跪在宫门外求见,而我正为身边人整理冕服。

“陛下,前夫说他后悔了。”宫人低声禀报。

我抚过新帝衣襟上精致的龙纹,轻笑:“撵出去,别误了吉时。”

(01)

三月十八,宜嫁娶,宜宴饮。

镇国公府世子萧景宸为庆爱妾苏挽晴生辰,在府中设宴,遍请京城勋贵。

我,世子妃沈栖梧,穿着一身半旧的水蓝色襦裙,独自坐在主厅最角落的席位。面前杯盏精致,菜肴丰盛,却无一人与我交谈。偶尔有几道目光掠来,也很快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移开。

丝竹管弦,歌舞升平。宴至酣处,萧景宸揽着苏挽晴的腰,笑着对满座宾客宣布:“今日还有一桩乐事,晴儿前日得了匹稀有的月华锦,已让绣娘赶制成裙,稍后便换上,请诸位品鉴。”

众人捧场地叫好,目光都聚焦在苏挽晴身上。她依偎在萧景宸怀里,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柔与得意。视线不经意扫过我时,那得意便掺进一丝尖锐的挑衅。

我垂眸,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月华锦,有价无市,一年贡入宫中也不过两三匹。萧景宸为了她,真是舍得。

衣裙很快被捧了上来。两名婢女小心翼翼托着,那裙子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流淌着如月华般柔和又璀璨的光泽,裙摆处用银线掺着淡金丝线,绣了大片缠枝莲,行动间定然步步生辉,恍若月宫仙子临凡。

惊叹与赞美声此起彼伏。

苏挽晴在婢女搀扶下转入后堂更衣。萧景宸则坐回主位,嘴角噙着笑,目光却并未追随爱妾,反而朝我这角落淡淡瞥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温度。

我心头微微一沉。

不过片刻,后堂传来苏挽晴带着哭腔的惊呼,紧接着是她委屈至极的声音:“景宸……这、这裙子……”

众人愕然。萧景宸脸色一沉,起身快步走向后堂。几个与苏挽晴交好的女眷也跟了过去。主厅里顿时议论纷纷。

我放下酒杯,指尖有些凉。隐约觉得,那惊呼指向的,或许是我。

果然,不过半盏茶功夫,一名婢女匆匆出来,在萧景宸耳边低语几句。萧景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我。

“沈栖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喧闹的厅堂骤然安静下来。“你过来。”

无数道目光瞬间钉在我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我缓缓起身,整了整并无线褶的衣襟,一步步走向那片令人窒息的目光中心。

(02)

后堂用作更衣的厢房里,苏挽晴正掩面低泣,身上仍穿着原来的衣裳。那件华美无比的月华锦裙,被随意丢弃在铺着绒毯的地上,裙腰处,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赫然在目,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钩破的。

“姐姐,你若不喜我,直言便是,何苦要毁了这裙子?”苏挽晴抬起泪眼,眼圈通红,楚楚可怜,“这是景宸特意为我寻来,是我盼了许久的心爱之物……”

“怎么回事?”萧景宸打断她,目光只锁着我,那里面翻涌着显而易见的厌烦与怒气。

旁边一个苏挽晴的贴身嬷嬷立刻跪倒,指着我道:“世子明鉴!老奴亲眼所见,世子妃方才经过这衣架时,袖子拂过裙腰,然后……然后这裙子就破了!定是世子妃袖中藏了利剪之类……”

“你胡说!”我的陪嫁丫鬟忍冬气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想要争辩。

“忍冬。”我轻声喝止。在萧景宸冰冷的目光下,任何辩白都苍白无力。他信苏挽晴,从来都信。我扫过地上那裂口,裁剪整齐的断丝,绝非无意勾扯所能形成。这是一场并不高明的栽赃,但有效,因为他愿意相信。

“沈栖梧,”萧景宸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压迫下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额前,“是你做的?”

我抬起头,直视他眼底的寒意:“我说不是,世子信吗?”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答案不言而喻。

“一件裙子而已,毁了便毁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但今日是晴儿的好日子,你坏了她的兴致,总该有所补偿。”

苏挽晴的哭泣声适时地低了下去,变成隐忍的抽噎。

“世子想让我如何补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

萧景宸的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水蓝色襦裙上转了一圈。这裙子是我入府那年,母亲为我置办的,料子普通,样式也已过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与他,与这满屋锦绣,格格不入。

他抬手,指着我,声音清晰,确保厅内厅外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都能听见:

“把你身上这件外袍脱下来,给晴儿换上。”

话音落地,满室死寂,连苏挽晴的抽噎都停了。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哗然与吸气声。无数道目光,惊愕的,鄙夷的,兴奋的,难以置信的,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比之前更灼热,更刺痛。

当众脱下外袍?给一个妾室?

这已不仅仅是折辱,这是要将我,将我这个明媒正娶的世子妃的尊严,彻底踩进泥泞里,碾碎给所有人看。

为了给他的外室赔罪,为了哄他的心上人开心。

忍冬猛地跪倒,带着哭腔:“世子!不可啊!世子妃乃主母,怎能……”

“拖出去。”萧景宸看也未看忍冬,冷冷吩咐。

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捂住忍冬的嘴,将她粗暴地拖了下去。忍冬挣扎着,眼睛瞪得极大,死死望着我,泪水滚落。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周遭的一切——那些目光,那些私语,萧景宸冰冷的脸,苏挽晴柔弱下掩不住得色的眼——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心口某处,传来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那是我对他,对这段婚姻,最后一点可悲的期待。

(03)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缓慢得令人窒息。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衣襟侧的盘扣。冰凉的玉石扣子,带着我指尖的温度。

萧景宸就那样站着,等着,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不耐。苏挽晴依在他身侧,微微垂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栖梧。”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这令人作呕的僵持。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大厅通往花园的月洞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身素净的雨过天青色常服,身形清瘦挺拔,站在那里,仿佛一竿修竹。面容是极为出挑的俊美,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淡与疏离,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此刻,他手中正随意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杯,目光淡淡扫过这厢混乱。

竟是那位暂居在镇国公府别院的北陈质子,谢玦。

满座宾客神色顿时微妙起来。谢玦身份特殊,虽是质子,但北陈国力犹在,镇国公府对他明面上也得维持礼遇。只是他一向深居简出,冷淡孤僻,不与人往来,今日竟会出席这样的宴会,已是稀奇,此刻居然还开了口。

萧景宸眉头一蹙,显然没料到谢玦会在此刻出声。“谢质子?”语气带着疑问与不悦。

谢玦并未看他,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静,没有什么温度,却也并无那些令人难堪的审视与嘲弄。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抬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甚至有些懒散,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人群不由自主地为他分开一条路。

他在我身前三步远处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隔开了萧景宸那迫人的威压。

“宴饮无趣,本想先行离席。”他开口,声音是玉石相击般的清冷,对着萧景宸,话却像是对我说,“方才路过,见此处热闹。世子妃这身衣裳,瞧着有些单薄,春日夜里风凉。”

说着,他竟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的那件天青色外袍。那外袍质地极好,是贡品的云水缎,光滑如水,颜色由深及浅,在灯火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他将外袍递向我,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递出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若不嫌弃,暂披一披。”

满场寂然。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萧景宸和苏挽晴。

质子谢玦,竟然当众解衣,要给备受羞辱的世子妃披上?

这举动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它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萧景宸和苏挽晴的脸上,也扇在了这满座作壁上观、甚至隐隐期待好戏的宾客脸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递过来的外袍,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对这出闹剧的厌倦。

心头那冰封的麻木,忽地被这突兀的、不合时宜的“援手”,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股滚烫的、夹杂着无尽酸楚与豁出去般的冲动,猛地冲了上来。

萧景宸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谢质子!此乃本世子家事,不劳外人插手!”

谢玦这才缓缓侧头,看向萧景宸,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家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无波,“在下只是见风大,怕世子妃着凉。世子既觉不妥……”

他略一停顿,拿着外袍的手并未收回,目光却转向我,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点什么,像是询问,又像是给予一个选择。

“……那便是在下多事了。”

是了,选择。

留在这里,脱下自己的衣衫,承受这旷古未有的屈辱,成全他们“伉俪情深”的戏码,然后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继续腐烂。

或者,抓住眼前这唯一伸过来的、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的手,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哪怕前路是更深的未知。

电光石火间,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去接谢玦手中的外袍。

在萧景宸骤然缩紧的瞳孔注视下,在苏挽晴惊愕的目光中,在满场倒抽冷气的声响里——

我向前一步,越过了谢玦。

然后,在他身后,停下。

转过身,面向脸色铁青的萧景宸,面向这满堂衣香鬓影、朱门锦绣。

我没有下跪,没有哭求,甚至没有再多看萧景宸一眼。我只是挺直了背脊,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摇摇欲坠的体面,对着谢玦清瘦挺拔的背影,清晰而平静地说:

“质子殿下,风大夜凉,可否……借一步说话?”

(04)

说完那句话,我没有回头。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压抑不住的、轰然炸开的议论声。我能想象萧景宸此刻的脸色,必然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可怖。但那与我再无关系了。

谢玦似乎也顿了顿,他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极淡地扫了我一下。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将原本递出的外袍随手搭在臂弯,转身,朝外走去。

我跟着他,穿过那道月洞门,将所有的目光、私语、震惊、鄙夷,统统抛在了身后。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吹在脸上,让我打了个寒噤,却也吹散了那令人作呕的暖香和窒息感。

谢玦走得不快,步履从容,沿着花园小径,径自往他居住的、位于府邸最西侧的僻静别院行去。一路上,他未发一言,仿佛我只是个偶然同路的陌生人。

我默默跟着,心绪如同乱麻。方才那一瞬的冲动过后,是漫上来的后怕与茫然。我做了什么?当众驳了萧景宸的面子,跟着一个陌生男子离开了宴会,还是敌国的质子。明日,不,或许今夜,流言蜚语就会传遍京城。镇国公府不会容我,沈家……我那早已式微、需要仰仗镇国公府鼻息的娘家,恐怕更会视我为耻辱。

可是,若不离开,难道真要当众解衣,受那奇耻大辱吗?

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我勉强维持着清醒。

别院到了。不大,但很清净,与主府的奢华热闹截然不同,只寥寥几个仆役,见到谢玦,无声行礼,对我这个突兀的访客,亦无半分多余的好奇打量。

谢玦径直走进书房,点了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一室昏暗,也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坐。”他指了指窗下的椅子,自己则在书案后坐下,将那件天青色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

我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多谢殿下……方才解围。”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不必。”谢玦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语气依旧平淡,“我并非为你解围。”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只是厌烦吵闹。”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冷漠。但我竟奇异地觉得,这比任何虚伪的同情更让人好受些。至少,他不屑作伪。

“我知殿下并非为我。”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但我已无路可退。贸然跟随殿下至此,给殿下添了麻烦,栖梧……深感歉意。”

谢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是一个麻烦的程度。

“你想离开镇国公府。”他陈述,而非询问。

“是。”

“即便身败名裂,无处容身?”

“是。”

“即便,”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或许会死?”

我心头一凛,随即涌上一股近乎麻木的决绝:“留下,生不如死。”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你能给我什么?”谢玦忽然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或者说,沈姑娘,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让我帮你,对抗镇国公府,甚至可能惹上更多麻烦?”

他不再称“世子妃”,而是“沈姑娘”。这个微小的改变,让我心头微微一跳。

是了,他凭什么帮我?非亲非故,还是立场微妙的敌国质子。方才的举动,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或是如他所言,厌烦了那场闹剧。而我此刻的困境,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棘手的麻烦。

我能给他什么?我一无所有。嫁妆早已在几年间被萧景宸以各种名义挪用补贴了苏挽晴的开销,娘家式微,自身除了些许并不精湛的女红和读过几本书,别无所长。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我以为他会直接让人将我“请”出去时,谢玦却站起了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镇国公府与靖安侯府,是世交?”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是,家父……与已故的老靖安侯,曾有同窗之谊。”靖安侯府,如今是萧景宸的姑母,已故老镇国公的妹妹当家,与萧家关系紧密。

“靖安侯世子苏衍,三个月前,在户部银库郎中任上,因‘督管不力,致库银亏空’,被下了诏狱,侯府也被查抄,是么?”谢玦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是。”这件事闹得很大,我也有所耳闻。苏衍是萧景宸的表兄,也是苏挽晴的嫡亲兄长。苏挽晴能进府,除了萧景宸的喜爱,也未尝没有靖安侯府想借联姻巩固与镇国公府关系、为苏衍脱罪的意思。只是苏衍的案子涉及颇深,连镇国公府都暂时未能将人捞出。

“那批‘亏空’的库银,共计八十万两。”谢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其中五十万两,经手人是户部侍郎的门生,而那位侍郎,是二皇子的人。另外三十万两,账目做得干净,银子的去向,却与北境军饷有关。”

我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北境军饷?镇国公府执掌北境兵权已历三代!萧景宸的父亲,现任镇国公,就是北境统帅!军饷出了问题,还是三十万两之巨……

“你如何得知?”我声音发颤。

谢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我:“沈姑娘,你觉得,如果苏衍在狱中‘意外’身亡,或者‘供出’了什么,镇国公府,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吗?”

我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是在暗示,苏衍的案子,或许并非简单的贪墨,背后可能牵扯到皇子争斗,甚至……北境军务。而苏衍,是关键的棋子,或者,突破口。

“殿下告诉我这些,是为何意?”

“苏衍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谢玦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靖安侯夫人,也就是你的婆母萧氏的妹妹,前日递了帖子,想见我,被我回绝了。她大概是想通过我这个质子,向北陈传递某些消息,或者寻求某些……她认为可能的‘外力’帮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我脸上:“但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尤其是,被蠢人当枪使。”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殿下是觉得,我能接触到靖安侯夫人,或者……苏挽晴?”

“你是镇国公世子妃,即便名不副实,这个身份,依旧是一层很好的掩护。”谢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我不需要你做太多。留意与苏衍案子相关的、从靖安侯府或苏挽晴那里流出的任何不寻常的消息,尤其是涉及北境、军饷、以及二皇子那边的动向。必要时,帮我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回绝’或‘警告’。”

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送你离开京城,去一个萧景宸的手暂时伸不到的地方,保你暂时安全。至于以后,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不是帮忙,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将我卷入更深漩涡的交易。

“为什么是我?”我问,“殿下完全可以找更得力、更可靠的人。”

“因为你现在别无选择,也因为,”谢玦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你足够恨他们,也足够……清醒。恨意有时比忠诚更可靠,而清醒,能让你活下去。”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别无选择。留下是死路,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与虎谋皮。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我答应。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的丫鬟忍冬,她必须跟我一起走,平安离开。”那是唯一还真心待我的人了。

谢玦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随即点头:“可以。”

“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谢玦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铁指环,放在桌上,“戴上这个。明日,会有人以‘珍宝阁’掌柜的名义,去你的院子‘送花样’,你将她要的花样册子留下即可。以后若有消息,或需要联系,通过她。其次,在离开之前,如常生活,不必刻意打听,但听到、看到与苏衍、军饷、二皇子相关的任何事,记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眼中跳跃,带着某种冰冷的警示:

“不要相信萧景宸的任何话,不要对镇国公府再有丝毫留恋。从你跟我走出那个大厅开始,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被他们发现异样,你会死得很快,很悄无声息。”

我拿起那枚冰凉粗糙的铁指环,套在右手食指上,尺寸意外地合适。

“我明白。”我将手收回袖中,感受着指环冰冷的触感,如同扣上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枷锁,也像是握住了一把通往未知的钥匙。

“那么,”谢玦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合作愉快,沈姑娘。你可以回去了,从西侧角门走,那里今晚守夜的人,暂时不会多嘴。”

我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不是世子妃对质子的礼,而是一个交易者对合作者的礼。

转身离开书房时,夜风更凉了。我拉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衣,回头看了一眼。暖黄灯光从窗纸透出,映着那个清瘦孤寂的身影。敌国质子,深居简出,却对朝中秘辛、边境军务了如指掌……

谢玦,你究竟是谁?又想从这场交易中得到什么?

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沈栖梧的人生,将走向一条截然不同、危机四伏,却也或许能挣出一线生机的道路。

(05)

回到我所住的、位于国公府最偏僻一角的“栖梧院”时,夜已深。院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死寂,与主府那边的灯火通明、丝竹隐约形成讽刺的对比。

忍冬被婆子拖下去后,不知被关在了哪里。我推开门,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荒草萋萋,更显凄清。

“小姐!”一个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忍冬扑了过来,脸上有泪痕,发髻微乱,但看上去没受什么外伤。“您可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他们、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我没事。”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拉进屋里,关上门,点了盏小油灯。“他们把你关哪儿了?有没有为难你?”

“就把我关在后院柴房,倒没打骂。”忍冬抹着眼泪,上下打量我,见我完好,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急道:“小姐,您怎么能跟着那谢质子走?这、这明日传出去,可怎么得了!世子他一定会……”

“他不会怎么样的,至少明面上不会。”我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他还要脸面,今夜之事,他巴不得无人提起。至于谢质子……”我抚摸着食指上冰凉的铁环,“忍冬,我们得离开这里。”

忍冬瞪大了眼睛:“离开?小姐,我们能去哪儿?老爷和夫人他们……”

“沈家不会管我死活了。”我苦笑。自从父亲在工部的闲职上因小过被贬,家道中落,母亲又体弱多病,弟弟年幼,全家都指望我这个嫁入高门的女儿能帮衬家里。可我嫁进来三年,非但没能成为助力,反而因不得宠,连累父母在姻亲间也抬不起头。今夜之事若传回沈家,他们只怕会急着与我划清界限,以免惹恼镇国公府。

“可是小姐……”

“没有可是了。”我握住忍冬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忍冬,你愿意跟我走吗?前路可能很难,很危险,甚至……会没命。”

忍冬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用力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刀山火海,奴婢也跟!”

心里一阵酸涩的暖流。还好,这世上,终究还有一个人,是全然向着我的。

“好。”我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为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在这里活下去,并且,不能让任何人起疑。”

我将与谢玦的交易,简略地告诉了忍冬,只说是他需要一个内宅眼线,作为交换,会助我们脱身。至于具体细节和那些骇人的秘辛,我暂时没有多说,知道得越少,对她或许越安全。

忍冬听得脸色发白,但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小姐,奴婢明白了。以后咱们院儿里,奴婢会加倍小心,任何风吹草动都留意着。”

主仆二人正低声说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

我与忍冬对视一眼,迅速吹灭了油灯,装作已经睡下。

“世子妃,世子妃可歇下了?”是萧景宸身边大丫鬟知书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恭敬表象下不易察觉的倨傲。

忍冬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她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语气不太好:“深更半夜,有什么事?小姐已经睡下了!”

“世子爷请世子妃过去一趟,有事相商。”知书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忍冬低声道:“你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姐!”

“听话。”

我打开门。知书提着灯笼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形健壮的婆子,面无表情。

“走吧。”我平静地说。

(06)

萧景宸的书房,灯火通明。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身上还穿着宴饮时的锦袍,只是外袍已经脱了,只着中衣,更显得身形挺拔,却也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

我走进来,行礼:“世子。”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幽深,像是酝酿着风暴的海。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看来,谢质子并未慷慨到借你一件外袍。”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站着。

“沈栖梧,”他向前走了两步,离我很近,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压迫感笼罩下来,“你今日,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依旧沉默。

“跟着谢玦走?嗯?”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他。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我生疼。“你以为攀上他,就能脱离镇国公府?就能报复我,报复晴儿?”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我脸上找出恐惧、心虚或者悔意。

但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或许在他说出“脱下外袍”那句话时,所有的情绪,爱也好,怨也罢,期盼或是伤心,就都死了。

“妾身不敢。”我听见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只是当时情难自禁,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那有辱门风之举,让世子与国公府蒙羞。谢质子出声解围,妾身感激,随他离去,亦是权宜之计,以免场面更加难堪。”

“好一个‘权宜之计’!好一个‘有辱门风’!”萧景宸冷笑,甩开我的下巴,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沈栖梧,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这般牙尖嘴利,这般会为自己开脱!你让本世子在满堂宾客面前丢尽了脸面!你让晴儿成了笑话!”

他终于撕破了那层冷静的伪装,怒火喷薄而出。

“那你呢?”我抬起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直视他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你当众逼你的正妻,脱下衣裳给你的妾室,你就不怕丢脸?不怕国公府成为笑柄?萧景宸,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用来讨好你心爱之人的物件吗?”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顶撞,萧景宸怔了一下,随即怒意更盛:“你算什么?沈栖梧,你扪心自问,自你嫁入国公府,你可有一丝一毫世子妃的担当?整日死气沉沉,木讷无趣,连晴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留你正妻之位,已是仁至义尽!今日不过是让你给晴儿赔个不是,你便如此忤逆,还与外男牵扯不清!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本分?”我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凄然,“我的本分,就是看着你与她恩爱缠绵,就是忍着她的挑衅陷害,就是在她需要时,连自己最后一件蔽体的衣衫都要双手奉上?萧景宸,这世子妃的本分,我不要了,可好?”

“你!”萧景宸勃然大怒,抬手似乎想打我,但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我,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阴鸷。

“你想离开?”他放下手,语气忽然变得平静,却更加危险,“沈栖梧,你以为镇国公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是陛下赐婚,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世子妃!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离了我,离了国公府,你以为你那个破落户的娘家能护得住你?你以为谢玦一个自身难保的质子,真能帮你?”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别痴心妄想了。今夜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从今往后,你就在你的栖梧院里好好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你若再敢与谢玦有任何往来,或者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刮过我的脸:“我不介意,让沈家,给你陪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镇定。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镇国公府有这个能力。

“至于谢玦……”萧景宸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一个质子,自身都如履薄冰,还敢插手我的家事。我会让他知道,在这京城,谁才是他该夹着尾巴做人的人。”

“滚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门。”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华丽而冰冷的书房。背脊挺得笔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里面的骨头,似乎已经寸寸断裂。

回到栖梧院,忍冬红着眼眶迎上来。我没有多说,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忍冬,我们要更加小心了。”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

萧景宸的警告犹在耳边。他暂时不会动我,因为我还有“世子妃”这个名分,也因为今夜之事若闹大,于他颜面有损。但他会监视我,限制我。而谢玦那边,恐怕也会因我而受到打压。

前路,似乎更窄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或许是绝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摸了摸食指上那枚冰凉的铁环。

珍宝阁……明日。

(07)

翌日,天刚蒙蒙亮,栖梧院外就多了两个面孔陌生的粗使婆子,看似在洒扫,眼睛却不时瞟向院门。萧景宸说到做到,将我们软禁了。

早膳是厨房送来的,比以往更加敷衍,一碟咸菜,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忍冬气得眼睛发红,我却平静地接过,慢慢吃着。

“小姐,她们欺人太甚!”忍冬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由她们去。”我放下筷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做该做的事。”

谢玦说得对,在离开之前,必须如常生活,不能让人看出异样。愤怒和委屈,都是无用的情绪。

上午,我如往常一样,坐在窗下做针线。那是一幅绣了一半的寒梅图,原本是想给萧景宸做生辰礼的,如今看来,只是个笑话。我拿起剪刀,将绣绷上的线一根根拆掉。

“小姐,这是您绣了好久的……”忍冬心疼。

“没什么可惜的。”我语气平淡,“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拆到一半时,院外传来些许动静。一个管事嬷嬷领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

“世子妃,”管事嬷嬷在门外行礼,语气还算恭敬,“珍宝阁的掌柜娘子来了,说是前几日世子妃定的那套东珠头面样式画好了,特地送来给您过目。”

珍宝阁!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那妇人走了进来,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她上前行礼:“民妇周氏,给世子妃请安。这是您要的花样册子,请您瞧瞧,可还满意?”说着,将漆盒打开,里面是几页绘在绢上的精美首饰图样。

我随手翻了翻,图样确实精巧,但我此刻无心欣赏。“有劳掌柜娘子跑这一趟。样式尚可,只是我还需斟酌,册子暂且留下,我细看看再定。”

“是,全凭世子妃喜好。”周娘子笑容可掬,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些的锦盒,“这是敝号新得的几颗南珠,虽不及东珠名贵,但光泽极好,掌柜的说送给世子妃镶着玩,不成敬意。”她说着,将锦盒放在花样册子旁边,手指几不可察地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三下。

我目光微凝,点了点头:“掌柜的有心了。忍冬,看赏。”

忍冬会意,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装着些许碎银的荷包递给周娘子。周娘子谢了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退了。

人走后,我拿起那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五六颗圆润的粉色南珠,下面垫着绒布。我拿起珍珠,下面露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我迅速将纸条拢入袖中,将锦盒盖上,对忍冬道:“收起来吧。”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拆我的绣线。

直到午后,确认无人注意,我才在屋内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很新:“三日后,亥时三刻,西侧角门,车候。”

没有落款。是谢玦安排离开的时间和地点。

三日后,亥时三刻……我默默记下,然后将纸条就着灯火烧成灰烬,灰烬倒入窗台的花盆泥土中,仔细掩好。

第一步,已经踏出。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萧景宸没有再来,苏挽晴那边也异常安静,似乎那夜的冲突从未发生。但栖梧院外的看守依旧,送来的饭食也依旧粗劣。忍冬暗中留意,发现连日常的采买都被限制了,出门的婆子回来都要被仔细搜查。

这座院子,真的成了一座精美的牢笼。

第三天傍晚,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我坐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心跳有些快。今夜,就是约定之时。

“小姐,”忍冬悄悄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都准备好了。值钱的小件东西都贴身藏好了,换的粗布衣裳也放在了床底的暗格里。”

我点点头,握住她微凉的手:“怕吗?”

忍冬用力摇头:“跟小姐在一起,不怕。”

“好。”我深吸一口气,“按我们商量好的,入夜后,你就说我不舒服,早早熄灯。我们换上衣服,等子时前后,守卫换岗松懈时,从后院那处狗洞出去。”那是忍冬前几天偷偷发现的,荒废已久,被杂草掩盖,通往府外一条僻静的后巷。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浓,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掩盖了许多动静。亥时初(晚上九点),我们早早熄了灯,装作已经睡下。忍冬和衣躺在榻上,我则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隐约的更鼓声。

心跳如擂鼓。

亥时二刻(晚上九点半),我轻轻起身,和忍冬一起,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府里最低等粗使丫鬟穿的灰布衣裙,将头发也打散,梳成最简单的双丫髻,脸上还刻意抹了点灶灰。铜镜里映出两张模糊而陌生的脸。

我们对视一眼,眼中都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决绝。

轻轻推开后窗,冷雨随着风飘进来。我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那两个看守的婆子,一个靠在廊下打盹,另一个不见踪影,可能偷懒躲雨去了。

机会!

我们弓着身子,借着花草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往后院挪去。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我们的脚步声。

狗洞在一处假山后的荒草丛里,被藤蔓遮掩。忍冬先钻过去,确认外面无人,然后我也跟着钻了过去。粗糙的石块和湿冷的泥土蹭在身上脸上,我们都顾不上了。

爬出狗洞,是一条漆黑狭窄、满是泥泞的后巷。冰凉的雨水瞬间将我们浇透,冷得直打哆嗦。

“小姐,这边!”忍冬扶起我,根据白天偷偷观察记下的路线,朝着西侧角门的方向摸去。巷子又深又黑,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紧紧拉着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感觉走了很久,其实可能不过一刻钟。终于,看到了镇国公府高高的西墙,和墙上那扇不起眼的角门。

角门虚掩着,门外,隐约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着斗笠的车夫,在雨幕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就是这里了!

我们刚想快步过去,突然,角门旁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我和忍冬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刹住脚步,躲到一堆杂物后面,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那人打着伞,身形窈窕,似乎是个女子。她走到马车边,与车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雨声太大,听不真切。接着,她似乎递给了车夫一样东西,然后转身,又迅速消失在角门内。

是府里的人?是谁?她跟车夫说了什么?

惊疑不定间,那车夫已经坐回了车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眼看亥时三刻将至,容不得我们再多想。我与忍冬交换了一个眼神,咬了咬牙,从藏身处走出,快步朝着马车跑去。

车夫听到动静,转过头,斗笠下是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没什么表情。他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角门方向,然后,无声地掀开了车帘。

车里一片黑暗。

我心跳如鼓,但此刻已无退路。我拉着忍冬,迅速钻进了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微光。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缓缓行驶起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缩在冰冷黑暗的车厢里,紧紧握着忍冬的手,我能感觉到彼此都在微微发抖。是冷的,也是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与微茫希望的激动。

马车在雨夜中前行,不知驶向何方。那个在角门与车夫接触的女子是谁?是谢玦安排的接应,还是……别的什么人?

未知的旅程,开始了。

(08)

马车在雨夜中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低声道:“两位姑娘,到了。请下车。”

我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居小院,黑灯瞎火,悄无声息。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细雨。

我和忍冬下了车,踩在湿滑的地面上。车夫指了指虚掩的院门,便不再多言,驾着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推开院门,里面是个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收拾得颇为整洁,但空无一人,透着一种刻意的清冷。正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

我们开门进去,屋里家具简单,但一应生活用品俱全,桌上甚至还放着热茶和几样点心,茶壶摸上去还是温的。床铺上的被褥也是干燥蓬松的。

仿佛早就知道我们会来,并且为我们准备好了一切。

忍冬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和不安。我们换下了湿透的衣裳,用屋里的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又喝了点热茶,惊魂未定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

“小姐,这里是……”忍冬打量着屋子,小声问。

“应该是谢质子安排的临时落脚点。”我低声道,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这里很安静,听不到镇国公府那边的任何动静。那个神秘女子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她递给了车夫什么?会不会对我们的出逃有影响?

“先休息吧,明日再说。”我将疑虑暂时压下。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夜,我和忍冬挤在一张床上,都睡得极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天刚亮,我们便起来了。院门从里面闩着,我们不敢轻易出去。忍冬去厨房看了看,米面粮油俱全,甚至还有一小筐新鲜的蔬菜和一块肉。水缸里是满的,柴火也堆得整齐。

“小姐,这里什么都有,够我们吃好几天的。”忍冬稍微松了口气。

早膳后,我坐在窗边,将那枚铁指环褪下,仔细端详。除了材质特别,样式普通,内侧似乎刻了极细微的纹路,看不清是什么。这大概就是谢玦说的信物。

接下来一整天,我们都待在院子里,没有出去,也无人来访。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心焦。谢玦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直到傍晚,院门被轻轻叩响。

三长,两短,停顿,再三长。

是约定好的暗号。我和忍冬对视一眼,我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送柴的。”门外是个陌生的男声,有些沙哑。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挑着两捆柴的汉子,四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相貌憨厚,像个普通的樵夫。他见到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小的是城西老刘,给这院送柴火。主家吩咐了,这几天多送些,说是有客人。”

他边说,边侧身挤了进来,动作自然地放下柴担,又回身将院门关上。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收敛,变得精干而警惕。他迅速扫视了院子一周,然后对我抱拳,低声道:“沈姑娘,在下刘三,奉公子之命,接应姑娘。”

公子?是指谢玦?

“刘……大哥。”我定了定神,“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此地不宜久留。镇国公府那边,最迟明日午时,必定会发现姑娘失踪,届时定会大肆搜捕。公子已为姑娘准备了新的身份和路引,我们需连夜出城。”刘三语速很快,但清晰。

“出城?去哪儿?”

“北边。”刘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这里面是路引和身份文牒,还有一份地图和些许盘缠。姑娘现在的身份,是带着妹妹返乡探亲的商贾之女,姓林,名晚。妹妹叫林薇。你们的‘父亲’在蓟州经商,如今病重,你们姐妹二人从京城赶回探望。路引和文牒都已打点妥当,只要不出大差错,沿途关卡不会细查。”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份盖着官府大印的崭新路引,名字、籍贯、年龄都对得上,还有一张简单的地图,标注了出城路线和沿途几个落脚点,以及一小袋碎银和几张银票。

“马车已备在巷口,换洗衣物和干粮也在车上。请姑娘和这位妹妹立刻换上包袱里的衣裳,我们一刻钟后出发。”刘三指了指他刚才放在地上的柴担,其中一捆柴中间是空心的,藏着两个包袱。

时间紧迫,不容多问。我和忍冬立刻拿了包袱进屋,换上里面准备的衣裳。是两套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的细布衣裙,符合中等商贾之女的身份。我们又互相帮忙,改了发式,尽量让容貌与之前有所区别。

收拾停当,刘三已将柴担重新捆好,看不出破绽。“走。”

我们跟着他,悄然出了小院,巷口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比昨晚那辆稍大些,看起来更不起眼。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

上了车,刘三也坐了进来,低声道:“出城前,我们需绕一段路,避开几处可能设卡的街口。委屈姑娘了。”

马车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行驶起来。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夜色中迅速变小、消失的小院,以及更远处,镇国公府那一片模糊的、灯火辉煌的轮廓。

别了,萧景宸。

别了,那座囚禁了我三年的华丽牢笼。

马车穿行在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偶尔能听到巡夜兵丁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刘三对路线似乎极熟,总能巧妙地避开主要街道。大约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城门附近停下。

“前面就是西便门,守城的兵丁已经打点过了,但还是要例行检查。姑娘,等会儿无论问什么,都由在下应对,你们只需低着头,装作害怕、担忧父亲病情即可。”刘三低声嘱咐。

我和忍冬点点头,手心都有些出汗。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果然有兵丁拦下检查。刘三跳下车,熟络地跟兵丁打招呼,递上路引,又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那兵丁就着灯笼看了看路引,又掀开车帘朝里望了望。

我和忍冬紧紧靠在一起,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倒不全是装的)。

“行了,走吧。大半夜的,赶路小心。”兵丁没多问,挥挥手放行。

马车顺利驶出了城门。当城墙的影子被抛在身后,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时,我和忍冬才真正松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们真的离开京城了。

“刘大哥,”我忍不住问,“我们现在是往北?公子他……之后有何安排?”

刘三坐在车辕边,回头低声道:“公子吩咐,先将姑娘送到安全之地。具体去处,到了下一个落脚点,会有人告知姑娘。姑娘放心,公子既答应了保姑娘平安,必会尽力。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京城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姑娘还需谨慎,这个新身份,务必牢记,路上少说话,莫引人注意。”

“我明白。”我点头,又想起那个雨夜角门前的神秘女子,“刘大哥,我们那晚从角门出来时,曾看到一个女子与车夫交谈,那是……”

刘三目光一闪,神色似乎凝重了些:“姑娘看到了?”他沉吟了一下,道,“那是公子安排在府里的人。不过,她传递的消息……对姑娘或许并非好事。”

我心里一紧:“什么消息?”

“镇国公世子,似乎对姑娘的失踪,并非全无预料。”刘三缓缓道,“那女子探听到,世子早在姑娘出逃前,就已暗中加派了人手,不仅盯着姑娘的院子,也盯着……谢质子别院的动静。我们那晚能顺利出来,一是因为大雨,二是因为……世子似乎有意放行。”

“有意放行?”我愕然。

“是。或许,世子也想看看,姑娘会逃向哪里,又与何人接触。”刘三看着我,眼神复杂,“所以公子才决定,连夜送姑娘出京,并且中途会更换路线和车辆,以防追踪。”

萧景宸……他是故意放我走的?他想顺藤摸瓜,查到谢玦头上?还是另有图谋?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我以为的逃脱,或许仍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09)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夜色如墨,只有车头悬挂的一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晃出昏黄的一小团光晕。

刘三的话让我心绪难平。萧景宸有意放行?他想做什么?借我查出谢玦的布置?还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谢玦知道这些吗?他安排我们出城,是否也在应对萧景宸的算计?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我只能强迫自己冷静,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全抵达下一个落脚点。

忍冬靠在我身边,因为疲惫和紧张,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我揽着她,让她靠得舒服些,自己则毫无睡意,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模糊的夜色。

大约又行了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马车离开了官道,拐上一条颠簸的土路,最终在一片黑黢黢的树林边停了下来。前方隐约有几点灯火,像是个小村落。

“姑娘,我们到了第一处落脚点。”刘三跳下车,低声道,“这是京郊三十里外的李家庄,庄子里有我们的人。我们需要在这里换马车,歇息半日,傍晚再出发。”

我们跟着刘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村子。村子很小,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犬吠。刘三带着我们来到村尾一处独立的农家小院,叩响了门。

门很快开了条缝,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探出头,看到刘三,点了点头,无声地将我们让了进去。

院子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堂屋里点着油灯,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女人已经准备好了热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快吃点东西,歇歇脚。房间准备好了,就在东屋。”农妇话不多,但眼神温和。

我们确实又累又饿,道了谢,坐下喝了热粥,身体才渐渐暖和过来。刘三和那老农在院子里低声交谈了几句什么,然后刘三进来对我们说:“姑娘,这位是李老伯,是自己人。你们白天就在屋里休息,尽量不要出门。傍晚会有一辆运送山货的马车经过,我们搭那辆车继续往北。”

“有劳刘大哥,有劳李老伯、李大娘。”我起身道谢。

“姑娘客气了,都是公子吩咐的。”李老伯摆摆手,和那农妇一起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东屋只有一张土炕,铺着干净的草席和被褥。我和忍冬和衣躺下,虽然身心俱疲,但身处陌生环境,依旧不敢深睡,只是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我心头一紧,但听动静,并非冲着这小院而来,才又慢慢放松。

萧景宸的人,应该没那么快追到这里吧?

下午,我和忍冬不敢出门,只在屋里小声说话。忍冬对未来的生活既忐忑又有些期待:“小姐,等我们安顿下来,可以做点小生意,奴婢会绣花,小姐识字会算账,总能养活自己。”

我看着她充满希望的眼睛,不忍心告诉她前路可能有的艰难和危险,只是点头:“嗯,总能活下去的。”

黄昏时分,李老伯招呼我们吃饭,是很简单的粗粮饭和炖菜,但很香。饭刚吃完,就听到院外传来车轱辘声和吆喝声。

“山货张来了。”李老伯起身。

我们跟着出去,只见院外停着一辆堆满麻袋的骡车,赶车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正是白天刘三说的“山货张”。

刘三已经等在那里,对山货张点了点头,然后对我们道:“姑娘,我们就搭张大哥的车走。路上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张大哥的远房亲戚,搭车去前面镇子探亲。”

我们再次道谢,爬上了堆满麻袋的骡车,坐在麻袋间的空隙里。刘三也坐了上来。山货张吆喝一声,甩了个响鞭,骡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驶离了李家庄。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颠簸的北上之路。每隔一两日,便会更换一次交通工具和护送的人,有时是运货的骡车,有时是载客的简陋马车,有时甚至要步行一段。落脚点也各不相同,有时是偏僻的农家,有时是小镇上不起眼的客栈,每次停留都不过半日一夜,旋即离开。

刘三在我们离开李家庄后不久,也与我们分开了,接替他的,是个叫“老何”的沉默车夫,之后又换了几拨人,个个都寡言少语,但办事稳妥,路线安排得极为隐秘。

我逐渐明白,这是谢玦在利用他的人脉网络,为我们铺设一条安全的撤离通道。每次交接都迅速而隐蔽,最大程度地减少了暴露的风险。萧景宸即便派人追查,在这样频繁的更换和迂回路线下,也很难锁定我们的具体位置。

旅途辛苦,但比起在镇国公府如履薄冰的日子,这种身体上的劳累,反而让人心里踏实。我和忍冬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奔波,学会了如何在人前扮演好“林家姐妹”的角色,寡言少语,低头走路,不惹人注意。

越往北走,气候越发干燥凉爽,景色也与京城的繁华精致迥异,多了些旷野的粗犷。约莫过了七八日,我们进入蓟州地界。按照路引上的说法,我们的“父亲”就在蓟州州府治所所在的“安陵城”经商。

这日傍晚,我们抵达了一个叫“乌石镇”的地方,比之前经过的村镇要大些,也更热闹。接应我们的人将我们安置在一家客栈后院不起眼的小房间里。

“林姑娘,”这次负责接应的是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姓赵,他递给我一个小竹筒,“公子的信。”

我心头一跳,接过竹筒。赵先生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我深吸一口气,拔开竹筒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上面是谢玦那力透纸背、带着几分冷峭的字迹:

“安陵城西,青柳巷,槐荫小筑。可暂居。靖安侯府有异动,苏挽晴兄苏衍于狱中暴毙,疑遭灭口。京城恐有变,勿回。静候联络。珍重。”

纸条不长,信息却如惊雷,炸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苏衍死了?在诏狱中暴毙?疑遭灭口?

靖安侯府的倚仗,苏挽晴的嫡亲兄长,就这么死了?是谁动的手?二皇子?还是……镇国公府为了撇清关系?

谢玦特意告知此事,是提醒我京城局势复杂危险,还是暗示此事或许与我有关?毕竟,苏衍的案子,是我与他交易的内容之一。虽然我尚未传递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但苏衍在这个时候死了……

还有,他提到“京城恐有变”。什么变?

我捏着纸条,指尖冰凉。原以为逃离了京城那座牢笼,便能暂得安宁,没想到,漩涡的中心,似乎正酝酿着更大的风暴,而我,哪怕已经远离,却依然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难以彻底脱离。

“小姐,公子说什么?”忍冬担忧地问。

我将纸条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让我们去安陵城的一个地方落脚。另外……苏挽晴的哥哥,在狱中死了。”

忍冬倒吸一口凉气:“死了?那……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应该不会直接牵连。”我摇摇头,心却沉了下去,“但京城那边,恐怕不会太平了。”

苏衍一死,靖安侯府必定大乱,苏挽晴在镇国公府的地位恐怕也会受到影响。萧景宸会如何应对?镇国公会有什么动作?二皇子那边呢?

而这些,又会对远在北境、与军饷案可能有关的镇国公,产生什么影响?

谢玦让我“静候联络”,他又在谋划什么?

重重迷雾,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而我,只是网中一只茫然的小虫。

“先不想这些了。”我按下纷乱的思绪,“至少我们有地方可去。先到安陵城,安顿下来再说。”

无论如何,路要继续走下去。

(10)

两日后,我们抵达了蓟州州府安陵城。

安陵城不愧是北地重镇,城墙高厚,气象森严,虽不及京城繁华,但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自有一番边塞雄城的粗犷热闹。进城时,守城兵丁查看了我们的路引,并未过多为难,顺利放行。

按照谢玦给的地址,我们很快找到了城西的青柳巷。这里靠近西市,不算顶好的地段,但很清净。槐荫小筑是巷子深处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白墙灰瓦,门扉紧闭,门前确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如盖,投下大片荫凉。

我上前叩响门上的铜环。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探出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我们。

“老伯安好,我们姐妹二人姓林,自京城来,投亲至此。”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递上路引。

老者接过路引看了看,又仔细看了看我和忍冬,脸上的严肃神情缓和了些,侧身让开:“原来是林姑娘,老朽姓韩,是这里的看门人。主家早有吩咐,请进吧。”

我们跟着韩伯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但很精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角落里种着些花草,还有一架葡萄,郁郁葱葱。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和用心。

“正房是留给姑娘的,东厢房老朽住着,西厢空着,可做客房或堆放杂物。厨房在后头,日常用度都已备齐,姑娘可随时取用。”韩伯引着我们看了看,话不多,但条理清晰,“主家吩咐,姑娘在此可安心住下,一应开支不必操心。若有急事,可到巷口的‘陈记杂货铺’寻掌柜老陈递话。平日若需采买,也可告知老朽。”

“多谢韩伯。”我再次道谢。谢玦安排得如此周到,连下人都备好了,这让我心里稍安,却又隐隐觉得,这份“周到”背后,所图或许更大。

韩伯将我们领到正房便退下了。正房一明两暗,中间是客厅,摆设简洁雅致,左边是卧房,床铺桌椅、妆台衣柜一应俱全,右边是书房,靠墙的书架上还放着不少书。推开后窗,能看到一个小巧的后院,有井,有石桌石凳。

“小姐,这里真好。”忍冬四处看了看,小声说,眼中流露出欢喜。对我们而言,能有一个这样安稳、独立的栖身之所,已是莫大的幸运。

“是啊。”我点点头,心中却不敢放松。这里虽好,却是谢玦提供的庇护所,并非真正属于我们。安稳之下,依旧是寄人篱下,前途未卜。

安顿下来后,日子似乎忽然变得平静而缓慢。

我和忍冬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院里。韩伯话不多,但很尽责,将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伙食也安排得妥帖。偶尔需要添置些东西,我便让忍冬随韩伯出门,自己则几乎从不露面。

我开始重拾笔墨,也在书房里找到了几本不错的棋谱和杂记,用以打发时间,也平复心绪。偶尔,我会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想起京城,想起镇国公府,想起那夜冰冷的雨水和决绝的逃离,想起萧景宸最后阴鸷的警告,想起谢玦深不见底的眼眸。

苏衍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涟漪后,似乎又重归平静。至少,在这偏远的安陵城,我听不到任何来自京城的消息。谢玦也再未联络。

直到我们住进槐荫小筑的第十天下午,韩伯引了一位客人来访。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容颜清秀,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眼神温和而沉静。她自称姓苏,单名一个“瑜”字,是谢玦的友人,受他所托,前来探望。

“沈姑娘。”苏瑜落座后,接过忍冬奉上的茶,微微一笑,声音柔和,“谢公子信中提及姑娘,说姑娘品性坚毅,处境不易。我恰好也在安陵,他便托我照看一二。姑娘在此可还习惯?若有任何不便,但说无妨。”

“苏夫人客气了,此处甚好,韩伯也照顾周到,栖梧感激不尽。”我谨慎地回答,心中暗自揣测这位苏夫人的身份。她气质不俗,谈吐文雅,不像寻常妇人,更不似谢玦的下属。谢玦的朋友?还是……合作伙伴?

“习惯就好。”苏瑜点点头,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转了话题,“安陵虽不比京城繁华,但也有几处可去之地。城西有座慈恩寺,香火颇盛,后山的秋景甚好。城南的市集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有大会,很是热闹。姑娘若闷了,可让韩伯陪着去散散心,总待在院子里,也于身心无益。”

“多谢苏夫人提点。”我应道,却并未打算真的出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瑜似乎看出我的顾虑,笑了笑,也不勉强,又从随身的锦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推到我面前:“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姑娘闲来无事,或可解闷。”

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副白玉棋盘和两盒棋子,质地温润,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另有一本手抄的棋谱,字迹娟秀工整。

“这太贵重了……”我连忙推辞。

“不过是个玩意儿,姑娘莫要推辞。”苏瑜按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眼神真诚,“我观姑娘气度,应是通晓文墨之人。对弈之道,可静心,可明理。世道纷扰,能得一隅安宁,手谈一局,亦是乐事。”

她话中有话,我心头微动,不再推辞,再次道谢。

苏瑜又坐了片刻,问了些日常起居的琐事,态度温和亲切,让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便放松了些警惕。临告辞前,她状似无意地道:“谢公子近日忙于他事,恐无暇分身。姑娘安心在此住下,京城那边……风波未平,暂且远离为好。若有消息,我会告知姑娘。”

我心中凛然,知道她指的是苏衍之死引发的后续。看来,这位苏夫人并非仅仅是“友人”那么简单,她很可能也参与其中,甚至是谢玦在北地的重要联络人。

“有劳苏夫人。”我起身相送。

苏瑜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葡萄,笑道:“这葡萄品种不错,明年结了果,姑娘可酿些酒。北地的葡萄酒,别有一番风味。”

送走苏瑜,我回到书房,看着那副白玉棋盘和棋谱,陷入沉思。

苏瑜的出现,是谢玦的又一次示好和安抚,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我仍在他的掌控和庇护之下。她带来的消息虽然模糊,但至少让我知道,京城局势确实不平静,而谢玦,并未忘记我这个“合作伙伴”。

那么,我能做些什么呢?难道真的就在这里,被动地等待,依靠别人的庇护生活?

不。我抚摸着冰凉的白玉棋子。谢玦说得对,清醒,才能活下去。我不能永远依附于人。我需要有自己的立足之本,哪怕只是微末之力。

“忍冬,”我唤来忍冬,“明日,你和韩伯去市集时,帮我买些绣线和布料回来,要好一些的。再打听一下,城里可有收绣品的铺子,或者……有没有合适的、地段不太起眼的小铺面出租或出售。”

“小姐,您是想……”忍冬眼睛一亮。

“嗯。”我点点头,“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既然暂时要留在这里,总得想办法,自己挣一份生计。”刺绣是我的长处,虽不算顶尖,但也能拿得出手。开个小绣坊,或者接些绣活,至少能保证我和忍冬的基本生活,不必事事仰人鼻息。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有些事情做,来填充时间,也来积累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力量。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每一步都需深思。人生亦是如此。我既已落子,便不能只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窗外,秋意渐浓,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安陵城的冬天,快要来了。而京城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

后续在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