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的连衣裙

#2026新星计划1期# 清明时节，大地回春，攒了一个冬天的秘密，先是迎春花，接着是榆叶梅纽扣一样火红火红，桃花，杏花，海棠花，最后是牡丹，像极了集市上的小姑娘穿着各色各样的连衣裙，流连忘返的徘徊在流动的摊贩前，或买好看的玩具或者买时尚的衣服。燕子回来了，在瓦蓝瓦蓝的天空掠过，像极了黑色的梭子。

我回来了。

回到了久别的山间小镇槐芽镇。这里四面环山，唯一的十字街东西长五十米，南北长四十米。十字街头还是老样子，我家的诊所旁是我的初中，这里承载着我们这个镇上十里八村孩子们的青春岁月。十字街往东的尽头是集贸市场，还是小时候熙熙攘攘的模样。不过，小时候的人群里人人脸上带着草黄色，面黄肌瘦的人们在集市上或买或卖农具鸡蛋和日用品。现在的集市上卖货的琳琅满目，电器和衣服居多。

我凝视着人群里花枝招展的姑娘，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女娃娜丽的模样。

娜丽和我是邻居。

我的父母在镇上开着唯一的诊所。父亲年轻时在部队当军医，后来和母亲结婚专业回来在镇上做全科医生。镇上离县城远，很多乡亲小到头疼脑热，大到骨折肿瘤都是找父亲给看病。一开始父亲不敢动手术，可是看着穷苦的被病痛折磨的快不行的脸，父亲竟然拿起来手术刀，就着简陋的手术床，煮一锅开水消毒。渐渐的父亲的名气传遍了附近几十里的村寨。

娜丽和她的母亲在集贸市场门口租了一间房子，靠给别人理发刮脸挣钱度日。我从来没有见过娜丽的父亲。

我们上初中时，我和娜丽坐同桌。娜丽长的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皙的像妈妈带的糖白色和田手镯。我那时候很喜欢闻娜丽身上传来的雪花膏味道。更喜欢看娜丽那一张白皙的鸭蛋一样有着一层淡淡绒毛的脸，脸上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娜丽看我入迷的样子会偷偷掐我的鼻子。娜丽走路的样子像春风摆柳，袅娜多姿。女孩子到了初中迅速发育。她身材高挑，长发飘飘，尤其是那敏感的胸部大的惊人。每天，我发现我们很多男同学都喜欢在上学或者放学走在娜丽身后，大声的吼叫吸引她，回头一笑。

八十年代初，正是文化匮乏，物资短缺时候。南方的风吹到我们小镇，小镇上的人们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娜丽的妈妈把理发店装修成了时尚的发廊，每天有很多大姑娘小伙子排队去那里做头发。娜丽的衣服开始换成最时尚的款式。她是第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孩。记得那个明媚的春日，娜丽穿着火红火红的连衣裙走进校园，迅速成了我们大家的焦点。校长是个五十多岁一本正经的老学究。他在一次全校师生大会上不点名批评娜丽：“有的同学不知道廉耻，女孩子竟然穿的不伦不类露胸露腿的来学校。你还是学生么？你和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寡妇妈一个德行。”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的看着娜丽。我竟然发现娜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得意洋洋的微笑。

下午上学，校长站在门口检查过往同学的头发。我看着娜丽还是穿着火红火红的连衣裙 顶着一头大波浪头发迈着袅袅娜娜的步子走进校园。校长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声呵斥：“你这个样子，你把学校当什么地方了？你家那个藏污纳垢的发廊了吗？”娜丽的脸红了，眼圈里布满泪水。她使劲儿的挣脱校长的手。校长急了，竟然一巴掌打在娜丽那张好看的脸上。

下午娜丽直接抱着书包回家了。

从此娜丽就在发廊里穿着火红火红的连衣裙和妈妈一起给别人做头发。

我后来考上县里的高中。每个周末回来听父母说最多的是娜丽经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和妈妈发大财了，不过挣的都不是干净钱。

高三的寒假，山里的雪一场接一场。我回来过年，和父亲一起把屋里的炉子烧的热哄哄的。父亲坐在手术床上，悠闲自在的喝着茶。我百无聊赖拿起一本书对着窗外的大雪发呆。

突然我看到铺满积雪的路尽头走过来一个穿红色大衣的女孩，女孩手里打着一把红色的伞，一摇一晃的走到诊所门口。我急忙打开门，是娜丽。她好看的鹅蛋脸上涂抹着一层厚厚的粉，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我急忙把她让进屋。

我的母亲鄙夷不屑看了一眼娜丽，躲瘟神一样的一把父亲推倒里屋。

我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娜丽。她紧紧闭着嘴巴对我点了点头。

“王大夫在吗？”门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冲进来一个戴皮帽的老人。“疼死我了，刚刚摔了一跤，王大夫，你看看我的手不会动了。”父亲急忙走出来拉上手术床旁边的围布，给老人接骨。

“王大夫，快……”门外又冲进来一个黑色的影子。“我娘她晕倒了。”

父亲刚刚给老人接过骨头。一转身跟着影子冲进雪雾中。

娜丽坐在我身旁，一言不发，脸色苍白。“你哪里不舒服？”我问。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缓缓流淌。我看着娜丽的额头不停的冒汗。我冲着母亲大声吼叫：“快把我爹喊回来。”

母亲白了我一眼，一转身冲出房门。

我焦急的看着窗外。心里像被猫抓。

娜丽静静的坐在我身旁。

天渐渐黑下来。

突然，娜丽一把抓住我的手，微弱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建国，疼死我了。”

我紧紧抱住娜丽，在她耳畔不停说：“娜丽，你要撑住，我爹马上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娜丽的手冰凉。她的头软软的靠在我的耳边。渐渐的没了呼吸。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清明节，我回来了。可是我却找不到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娜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