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旭明｜夏威夷草裙舞节感悟

文/赤旭明

每年的这一天（四月六日），时间像是被轻轻拨慢了一点。夏威夷的大岛希洛，空气里不只是潮湿的海风，还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节奏。当地人称它为“快乐君主节”（Merrie Monarch Festival），而我第一次走进这个节日，只觉得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早已开始的故事。

说不上震撼，没有那种一瞬间被击中的感觉。相反，是一种缓慢渗透的力量，像细雨一样，不急不躁，却一点点落在心里，让人无法忽视。

舞台并不夸张，是铺满软垫，没有栏架的篮球场，灯光也不炫目。真正让人停下来的，是身着各异民族服装的人群。那些站在台中央的舞者，脚步不急，眼神不飘，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说话；手，是风，是浪，是山，是远去的人；脚，是土地，是根，是时间走过的痕迹。

我起初只是看动作，后来才发现，他们不是在“表演”，而是在“讲述”。

这个节日，纪念的是一位夏威夷的国王，卡梅哈梅哈（Kalākaua），他被称为“快乐君主”，但他的“快乐”，并不只是欢乐，而是一种对文化的执着守护。在西方侵略和文化冲击最强烈的时期，正是他，重新让草裙舞（hula）回到人们的生活中。

在那之前，hula一度被西方侵略者认为是不合礼仪的，被压制、被边缘化。可“快乐君主”却相信，一个民族如果失去了自己的歌与舞，就像失去了呼吸。于是，他把被封杀的节奏重新唤醒，让古老的吟唱和草裙舞再次在人群中流动。

站在现场，我忽然明白，这个节日的意义，并不在于热闹，而在于“记得”。记得土地从哪里开始呼吸，记得祖先如何与海洋对话，记得那些没有文字的时代，人们是怎么用肢体动作一代代传下来的语言。

有一段表演让我印象很深。没有太多装饰，只有当地的小吉他和低沉的吟唱。舞者的动作却很坚定，甚至带着一点原始的力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传统的“kahiko”风格，更接近古代的hula。那一刻，我仿佛看到的不是舞台，而是很久以前的海岸，火光摇曳，人们围坐在一起，用身体记录着世界。

而另一类舞蹈，则柔和许多。音乐变得悠长，旋律带着一点现代的影子，动作也更流畅。这被称为“ʻauana”，像是一种延续，是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对话。

这让我想到，这里的文化，并没有停在过去，而是在时间里慢慢走着。它不拒绝变化，但始终不丢根。

许多人说，夏威夷是度假的地方。阳光、沙滩、海浪，一切都显得轻松。但当你真正走进这样的节日，才会发现，这片土地的“轻松”背后，有一层很深的东西。那是一种人与自然的关系。

这里的人，会把花做成花环（lei），戴在身上，不只是装饰，而是一种祝福；他们用歌声讲海的故事，用舞蹈记风的方向；他们相信山有灵，水有情，人与自然并不是分开的两部分。

我坐在那里，看着篮球场做的舞台，看着人群，忽然有一种很安静的感觉。没有激动，也没有喧哗，只是觉得，这一切是应该存在的。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节日会一年一年地延续下来。它不只是给游客看的节目，而是一个民族在告诉自己：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又将走向哪里。

当最后一段音乐落下，场内的男女老少一同站立，唱起了夏威夷国的国歌，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唱。

人群慢慢散去，夜色也开始落下来。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坐了一会儿。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很轻，让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要用舞来表达自己的文化和心情。因为，在侵略者统治下，有些心事是不能用语言表达。这，也许正是草裙舞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