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儿像个小学生，妈妈被训得不敢抬头，我攥着包带没敢出声

那天下班顺路去超市看她，她正弯腰擦冰柜玻璃，后脖颈上都是汗。经理在旁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她整个人往里缩，肩膀塌下去，手还揪着围裙边。我看见她抬头瞥我一眼，立刻又低头，嘴角往上扯了扯——那笑我没见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今年五十四，干保洁八年，在三家超市轮过岗。不是正式工，没合同，工资发到手就三千一，扣完社保剩两千六。她说“干得动就干”，可上个月因为没及时换掉快过期的酸奶，被罚了两百。我没问她怎么没换，她也没解释，只说“冰柜门老卡住，拉不开”。后来我试了，得用膝盖顶一下才弹开。

不是所有训斥都喊着骂。更多是沉默的节奏：经理站那儿不动，她就得一直擦；说“再注意点”，她就点头，手没停，抹布在瓷砖缝里来回蹭。围观的人不多，但没人说话。有个小姑娘推着购物车路过，看一眼，又低头扫她的付款码。那一刻我忽然分不清，是她在被管，还是整个超市的空气都在压她。

她回家换下工装，洗围裙时搓得特别用力。我帮着晾，发现围裙右下角有块洗不掉的褐色印子。她说是前天拖地时不小心蹭到墙皮，经理说“影响观感”，让她自己买新的。她没买，拿黑笔涂了两下，说“远看不出来”。我摸了摸那块，笔油已经结壳，硬硬的。

评论区里一堆人说“我妈也是”，有人说“看到我妈布鞋底磨穿了我还给她买包”，还有人截图转账记录，备注“妈，别省了”。我没发。发了没用，钱到了她微信里，第二天就转给我交房租。她觉得“孩子在外面不容易”，我却越来越不会接这句话——她当年下岗，靠摆摊卖袜子供我上学，袜子三毛一双，她能数一整晚。

上次教她用医保电子凭证，她手指抖，点错三次，手机自动退出。她把手机推过来，“你弄吧，我脑子慢。”我没接，重新打开页面，放慢语速：“妈，你点这儿，不是这儿，对，再点一下。”她照做，成功了。她看着屏幕愣了几秒，突然说：“原来不用带本子了。”我嗯了一声，心里发酸。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连“不用带本子”都觉得是种新鲜事。

公司没培训，超市没教，社区讲座讲的是“防诈骗”，没人教五十岁的人怎么点开“我的医保”。她不是学不会，是没人等她学。等她学会，可能岗位早换了，或者被“更熟练”的人顶了。

前两天她请假，说腰疼。我陪她去社区医院，医生让拍片，她说“不拍了，贴膏药就行”。回来路上她指着路边新装的自助挂号机问我：“那个……能用医保不？”我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说“我下次带你来，我替你按”。她点点头，把装药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怕拎太久我看见她手抖。

她不是没脾气。年轻时厂里分房，她去厂长办公室拍过桌子；我中考差两分没上重点，她骑自行车去教育局问了三趟。可现在，她连工牌丢了都不敢跟主管多说一句，怕“显得事儿多”。她把脾气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和半块糖、一把钥匙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煮面，卧了两个蛋。我吃的时候她坐对面剥蒜，蒜皮掉在围裙上，她随手抹掉。我看着她手背上的皱纹，一条叠一条，像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她不是不会挺直腰，是挺直了，没人看见。

我吃完，把碗端进厨房，她跟进来，想接过去洗。我摇头，她就站旁边，拿抹布擦台面没水的地方，擦了三遍。

水龙头滴答，滴答。

我关了灯，厨房黑下来，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没动，我也没动。

面汤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