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县官断案

发布时间:2026-02-10 20:10  浏览量:2

“李大人,您可算来了!”县衙门口,老书吏王伯一把抓住新任知县李慎之的衣袖,老泪纵横,“这龙泉县的百姓,等了您三年啊!”

明朝永乐年间,江西吉安府龙泉县。

李慎之抬头望去,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门匾歪斜,一副破败景象。他年方三十,面如冠玉,目若寒星,在原籍徽州便有“李青天”的名号。

此次奉旨调任龙泉,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整顿吏治。

“王伯不必多礼,前任赵县令留下的卷宗何在?”

王伯引他进入二堂,推开厢房门——只见屋内案卷堆积如山,灰尘弥漫,蛛网横生。最上头几本卷宗,墨迹都被虫蛀得斑驳不清。

李慎之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取火盆来,今夜我要在此通宵阅卷。”

油灯摇曳,李慎之一本本翻阅那些积压数年的旧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有佃户被地主逼死反诬自杀的,有商人货物被劫报官不理的,还有一桩孩童失踪三年未寻的……直到三更时分,他翻到一本格外厚重的卷宗。

《周大牛杀妻案》——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卷宗记载:城西佃农周大牛,去年八月初三在自家稻田水渠边,挖出一具无头女尸。邻居周三狗当场扭送其至县衙。前任赵县令仅用两天便结案,称周大牛因夫妻口角杀妻埋尸,判了斩监候,只等刑部批文一到便要问斩。

李慎之反复细看,疑窦丛生。

其一,周大牛家徒四壁,娶妻刘氏五载,邻里皆称夫妻恩爱,常一同下田劳作。

其二,女尸身着藕荷色织锦褙子,下配月华裙,裙角以金线绣莲纹——这绝非农家妇人装束。据卷宗所记,刘氏平日仅有粗布衣裳两套。

其三,埋尸处位于稻田水渠旁,泥土松软,却只挖了二尺深,尸体半露,更像是匆忙掩埋,而非预谋杀妻。

“荒唐!”李慎之拍案而起,“此案漏洞百出,分明是冤案!”

他当即传令:“明日巳时升堂,重审周大牛杀妻案!速将人犯从死囚牢提出!”

龙泉县大牢建在县衙后山阴面,常年不见阳光。周大牛被关在最里间的死囚牢,手脚戴着二十斤的重镣,躺在一堆霉烂稻草上。八月天气,牢里闷热难当,他身上的刑伤已溃烂化脓,苍蝇嗡嗡围着打转。

听说新知县要重审,周大牛挣扎着爬起来,镣铐哗啦作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燃起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上次升堂,他也是满怀希望,却被赵县令打得死去活来。

“周大牛,出来!”狱卒打开牢门。

周大牛踉跄着走出大牢,久未见光的眼睛被太阳刺得生疼。他眯着眼,看见公堂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轻官员,面如白玉,不怒自威。

“威——武——”衙役水火棍顿地,声响震天。

周大牛“扑通”跪倒,未语泪先流:“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啊!”

李慎之仔细观察:此人虽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但面相憨厚,眼中有种庄稼人特有的朴实。他放缓语气:“周大牛,你将去年八月初三之事,细细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绝不轻饶;若真有冤屈,本官定还你清白。”

周大牛抹了把泪,声音沙哑:

“大人,小人是城西佃农,租了王员外家三亩水田。去年八月初三,天还没亮,小人就去田里放水。走到东头水渠边,看见渠边泥土有新翻的痕迹,还露出一角布料。小人好奇,用手扒开泥土……竟是一具女尸!没有头……”

他浑身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那个恐怖的清晨:

“小人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进水里。就在这时,周三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指着小人大喊‘周大牛杀人了!’。

小人百口莫辩,被他扭送到衙门。赵大人不听小人解释,只说人赃并获,用刑逼供……小人熬了三天三夜,实在受不住,只得画押认罪。”

李慎之问:“那女尸衣着如何?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周大牛急道,“那衣裳料子极好,藕荷色的褙子,月华裙,裙上金线绣的莲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人妻子刘氏,最体面的一件衣裳是出嫁时的红布袄,洗得都发白了,哪里有这样的好衣裳!”

“你妻子现在何处?”

“去年七月十五,她说要回邻县娘家给母亲做寿,一去不返。小人原以为她娘家留她多住几日,谁知……”周大牛泣不成声,“赵大人硬说那无头尸就是小人妻子,可连头都没有,如何辨认?小人要求验看尸身,赵大人却说小人狡辩,又是一顿毒打……”

李慎之心中已有计较,传周三狗上堂。

周三狗尖嘴猴腮,一上堂就眼珠子乱转。李慎之猛拍惊堂木:“周三狗!你指证周大牛杀人,可有亲眼见他行凶?”

“大、大人,”周三狗结结巴巴,“小人那日路过,看见周大牛从水渠边爬出来,浑身是泥,旁边……旁边就躺着那具女尸……”

“你与周大牛可有私怨?”

“没有!绝对没有!”

“本官已查问邻里,去年六月,你偷周大牛田里即将成熟的稻穗,被他当场抓住,打了你两拳。可有此事?”

周三狗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小人……小人是一时糊涂……但周大牛杀人,小人是亲眼所见啊!”

李慎之见他神色慌张却咬死不松口,知道再问无益。当堂宣判:“周大牛一案,疑点重重,暂收监候审。周三狗证词存疑,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退堂后,李慎之召来捕头陆铁鹰。此人身高八尺,虎目虬髯,曾是边军斥候,因伤退伍后当了捕头,以追踪术闻名吉安府。

“陆捕头,此案分明是冤案。那无头女尸绝非周大牛之妻刘氏。你需查明死者身份,找到头颅,擒拿真凶。”

陆铁鹰抱拳:“属下领命!必不辜负大人期望!”

陆铁鹰当即分派人手:一路查访周家邻居及稻田附近人家;一路前往刘氏娘家核实行踪;一路排查城中当铺、绸缎庄;自己则带人重勘现场。

稻田水渠边,去年挖尸的痕迹早已被新稻掩盖。陆铁鹰蹲在渠边,一寸寸翻查泥土,忽然指尖触到一硬物——是枚翡翠耳坠,水头极好,雕成玉兔捣药形状。

“这可不是寻常百姓之物。”陆铁鹰小心收起耳坠。

接下来三日,查访毫无进展。邻里都说周大牛老实本分,夫妻和睦;刘氏娘家证实女儿去年七月十五确实回了娘家,但八月初一便说返家,此后杳无音信;城中当铺绸缎庄均无藕荷色织锦褙子的记录。

陆铁鹰心中焦急,决定改扮成货郎,深入市井查探。

这日黄昏,他挑着货担走到城东。这一带宅院深深,住的都是富户。陆铁鹰在一处高墙外歇脚,忽听墙内传来女子哭声,凄凄切切,时断时续。

他心中一动,绕到宅院正门。黑漆大门紧闭,门匾上两个鎏金大字:冯府。

“老哥,这冯府住的是什么人?”陆铁鹰问旁边摆摊的老汉。

老汉压低声音:“冯半城啊!咱们龙泉县首富,做药材生意起家,听说在府城都有铺面。不过……这宅子不太平。”

“哦?怎么不太平?”

“去年秋天开始,夜里常有女人哭声。有人说,是冯老爷去年病故的小妾阴魂不散。”老汉神秘兮兮,“还有人说,看见过无头女鬼在花园里游荡……”

陆铁鹰心头一震。无头女鬼?时间也对得上,去年秋天。

当夜,陆铁鹰换上夜行衣,潜入冯府。他伏在房顶,观察宅院布局。三进院落,花园假山,亭台水榭,气派非凡。后院有棵老榕树,枝叶遮天蔽日。

二更时分,一个身影鬼鬼祟祟来到榕树下。借着月光,陆铁鹰看清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体态微胖,穿着绸缎睡衣。只见他绕树三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陆铁鹰屏息细听,断断续续传来:“……莫要怪我……是你逼我的……逢年过节多烧纸钱……”

那男子磕完头,匆匆回了屋。陆铁鹰跃下房顶,来到榕树下。泥土有新翻痕迹,他用手扒开表层浮土,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果然有鬼。”

陆铁鹰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连夜回衙禀报李慎之。

“冯半城?”李慎之沉吟,“此人本官有所耳闻,表面乐善好施,去年还捐钱修了城南桥。若他真是凶手,倒是一桩大案。”

“大人,属下建议明面上以查访失踪人口为由,请冯半城到衙问话。暗地里派人挖开那棵榕树。”

李慎之点头:“就这么办。记住,要人赃并获。”

次日,冯半城被“请”到县衙。他穿着湖绸直裰,手摇折扇,一副乡绅派头。

“李大人新任,草民本该早日拜会。不知今日唤草民前来,所为何事?”冯半城笑容可掬。

李慎之单刀直入:“冯员外,本官正在查一桩无头女尸案。死者身着藕荷色织锦褙子,月华裙,裙绣金莲。冯员外见多识广,可曾见过如此装束的女子?”

冯半城手中折扇顿了顿,笑容不变:“大人说笑了,草民虽有些家业,但内眷衣着朴素,不曾有过这般华服。”

“哦?那这枚耳坠,冯员外可认得?”李慎之取出陆铁鹰找到的玉兔耳坠。

冯半城脸色微变,强自镇定:“翡翠耳坠……样式精巧,但并非稀罕物,许是路人遗失。”

就在这时,衙役来报:“大人!在冯府后院榕树下,挖出一个陶瓮,内藏女子头颅!”

冯半城手中折扇“啪”地落地,面如死灰。

李慎之拍案而起:“冯半城!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仵作当堂比对,头颅脖颈切口与女尸完全吻合。更关键的是,头颅虽已腐烂,但发间还插着一支一模一样的玉兔耳坠。

铁证如山,冯半城瘫软在地,供出实情。

原来,死者是他去年新纳的小妾柳莺儿,本是府城青楼清倌人。冯半城花重金赎身,初时宠爱有加。但柳莺儿性子刚烈,发现冯半城与官府勾结、在药材中以次充好后,多次劝谏,甚至威胁要告发。

去年八月初二夜,两人再次争吵。柳莺儿扬言次日就去府城告状。冯半城怒极,失手掐死了她。

为掩盖罪行,他割下头颅,将尸身连夜运到城西周大牛的稻田旁埋了——他知道周大牛每日清早去放水,必会发现尸体。又知周大牛与周三狗有怨,便买通周三狗作伪证。

“那周三狗收了小人五十两银子……”冯半城老泪纵横,“小人原想嫁祸给周大牛,此案便可了结。谁知……”

李慎之冷笑:“谁知本官不肯糊涂结案,可是?”

案件真相大白:周三狗收受贿赂作伪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冯半城故意杀人、嫁祸他人,判斩立决;周大牛无罪释放。

周大牛出狱那日,阳光正好。他跪在衙门口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去吧,好好过日子。”李慎之扶起他,“本官已派人四下寻你妻子刘氏,相信不久便有消息。”

三个月后,刘氏竟然真的找到了——原来去年她返家途中,被山贼掳走,囚禁在深山里。后来山贼内讧,她趁乱逃出,被猎户所救,但因受伤失忆,近日才恢复记忆,一路乞讨回来。

夫妻重逢,抱头痛哭。周大牛拉着刘氏又来到县衙磕头,李慎之赠了他们十两银子安家。

冯半城被处决那日,全县百姓围观。李慎之当众宣告:“此案警示有三:一为官者不可糊涂断案,否则便是草菅人命;二者作恶者终有败露之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三者邻里当以和为贵,切不可因小怨而诬陷他人。”

后来,李慎之在任三年,清理积案百余件,龙泉县治安为之一新。那棵埋过头颅的老榕树被砍了,在原地立了块石碑,刻着此案经过,以为后世警诫。

周大牛夫妻在水渠边搭了间茅屋,依旧种稻为生。每年稻花飘香时,他们总会摘一束最好的稻穗,送到县衙门口。

而冯府那座深宅大院,渐渐荒废了。有人说夜里还能听见女人的哭声,也有人说看见无头影子在残垣断壁间游荡。不过这些,都成了龙泉县百姓茶余饭后,警醒儿孙莫要做亏心事的谈资了。

只有老书吏王伯记得,李大人离任那日,望着衙门口那对残缺的石狮子,轻声说:“为官一任,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无头尸体,而是人心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