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回到被推下楼梯那刻,我抓住了她的裙摆,轻声问“怕吗?”
发布时间:2026-02-25 17:54 浏览量:2
重生回被霸凌者推下楼梯的瞬间,我没有自救,反而抓住了推我那人的裙角。
在坠落之前,我轻声问她:“这一次,你怕了吗?”
她惊恐的眼神让我确认了一件事——她也是重生者。
那就好办了。
上一世你害我瘫痪,这一世,我要你亲眼看着我,如何一步步抢走你所有的一切。
申明:本文为短篇故事,内容纯属虚构,请理性阅读。
第一章 楼梯
意识回笼的那一秒,我的后背还残留着坠落的失重感。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脊椎断裂的脆响,下半身像被抽空一样的麻木,还有宋晚宁站在楼梯顶端俯视我的眼神——惊恐,慌张,却在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慢慢平静下来,最后甚至弯起嘴角,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活该。”
那个画面在我瘫痪的八年里反复播放,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可此刻我还活着。不,不对——
风声灌进耳朵,身体前倾,右脚踩空,台阶在眼前倾斜成一道陡峭的直线。
这是十七岁的楼梯。
这是她推我的那一秒。
来不及思考,我猛地伸手——没有去抓扶手,没有试图稳住身体,而是向下,再向下,擦过她校服裙的褶皱,狠狠攥住了那一片布料。
布料太滑,指节用力到发白。我整个人悬在半空,仰起头,对上她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八年。
在病床对面的电视里,她穿着名牌礼服走红毯,笑容得体,星光熠熠。在手机推送的娱乐新闻里,她嫁入豪门,儿女双全,人生圆满。在深夜无人时,她出现在我梦里,穿着这身校服,站在楼梯顶端,对我微笑。
“活该。”
宋晚宁。
我的同班同学,我的“好朋友”,我瘫痪八年的罪魁祸首。
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和我记忆里每一个细节都吻合——推我下楼的那一瞬间,她是惊慌的。手伸出去的那一秒,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想清楚。但当我的身体离开台阶,当她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当她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目击者——
她平静下来了。
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只差最后一个环节:她等着我摔下去,然后跑下楼,哭着喊人,扮演一个无辜的、吓坏了的好朋友。
可这一次,我没有松手。
我攥着她的裙摆,身体悬空,抬起头,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她:
“这一次,你怕了吗?”
她的表情凝固了。
那种凝固不是普通的惊吓。那是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认知被颠覆的瞬间,某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突然发生时的空白。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在一秒之内褪成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懂了。
她也记得。
她也是重生的。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紧接着又烧起来,烧得指尖发颤。攥着她裙摆的手更用力了几分,布料勒进指缝,疼得真实。
“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弱,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怎么……”
我没回答。
我松开手。
身体后仰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扑过来想抓住我——不是装的,是真的扑过来,是真的伸手想捞我。但来不及了。重力比我快,比她的反应快,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都快要快。
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腕,什么都没抓住。
楼梯在眼前飞速后退。后脑勺撞上台阶边缘的那一秒,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其实不疼。
真的不疼。
疼的是后来。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刺激得人想打喷嚏。我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脊椎完好无损,下半身还有知觉,甚至能感觉到被褥下面,两条腿因为躺太久而发麻。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八年了。八年里我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像被切掉一样,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它们还在,它们瘦了,萎缩了,皮包骨头,但我感受不到它们。就像感受不到一个已经搬空的房间。
可现在,麻。
麻得我龇牙咧嘴,麻得我想掀开被子看看那两条腿还在不在。
“醒了?”
旁边有人说话,我偏过头,看见我妈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她老了很多。
不对,不是老了很多——是和记忆里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都直不起来的老太太比,现在的她年轻太多了。四十出头,黑发里只有零星几根白丝,眼角的皱纹浅浅的,还没被八年的操劳刻成深沟。
她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妈。”我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哎。”她应了一声,又要哭,又拼命忍住,手忙脚乱地拿杯子给我倒水,“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要观察两天。其他地方没事,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
她把水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林知意来了。”她忽然说,“在外面等着呢,说是要来看看你。我说你还没醒,让她先回去,她不肯,非要在那儿等。”
林知意。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不对,是唯一的真朋友。后来我瘫痪了,她来医院看过我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我妈说她搬家了,转学了,联系不上。我当时没多想,瘫痪的人哪有心思多想。后来才知道,她那一次来医院,是被宋晚宁找人堵在楼梯间里“谈话”的。
“谈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从那天起,林知意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让她进来吧。”我说。
我妈出去了一会儿,带进来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十七岁的林知意。
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红得比我妈还厉害,一看见我就憋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以为你要死了。”她抽抽噎噎地说。
“没死成。”我笑了一下,“让你失望了。”
她气得捶我一下,又不舍得用力,拳头落在被子上,轻飘飘的。
“宋晚宁也来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小声说,“在外面呢,也说要看看你。我没让她进来。”
我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一瞬。
“她……说什么了?”
“就说想看看你,问问你好不好。”林知意撇了撇嘴,满脸都是不高兴,“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她推的你。再说了,就算不是她推的,你们俩当时在一块儿,她眼睁睁看着你摔下去,也不知道拽一把——”
“她没推我。”
我打断她。
林知意愣住了。
“是我自己没站稳。”我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她在我旁边,想拽我来着,没拽住。不关她的事。”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疑惑,有不甘,也有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无奈。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和宋晚宁一直不对付,看我摔成这样,第一个想的就是找个人来怪。可现在我这个当事人亲口说了不怪,她还能说什么?
“行吧。”她闷闷地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再说话。
宋晚宁在外面。
她知道我醒了,知道我在里面,知道只要她想,随时可以走进来,看见我躺在这张病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在想什么?
在害怕什么?
还是在盘算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从楼梯上摔下来之前,我问她的那句话,她听懂了。
“这一次,你怕了吗?”
她怕了。
怕得脸色惨白,怕得扑过来想抓住我,怕得连装都装不像了。
可这还不够。
——
第二天下午,宋晚宁来了。
我妈出去买饭,林知意被老师叫回学校上课,病房里就我一个人,躺着发呆。门被敲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护士查房,随口说了声“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是宋晚宁。
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标准的探病装备,标准的担忧表情,标准的“好同学”人设。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也没动。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好些了吗?”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死不了。”我说。
她点点头,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不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淡金色。十七岁的宋晚宁比八年后的她更好看一些——还没被名利场打磨得太圆滑,眉眼之间还有一点少女的稚气。如果不看那双眼睛,她真的就像一个来探望同学的普通高中生。
可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垂着,不看我的脸,不看我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指。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等。等我先开口,等我露出破绽,等我给她一个解释——或者一个威胁,一个宣战,随便什么。
我偏不。
我就躺着,看着天花板,不吭声。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终于抬起头。
“你那天……”她开口,又停住,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哪天?”
“你摔下去之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你说……这一次,我怕了吗?什么叫这一次?”
我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藏得很深,但藏不住。那是经历过一次死亡又重来的人才会有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已知的恐惧。是知道某件事会发生、知道它有多可怕、却无力阻止的恐惧。
上一世的我也有过这种恐惧。
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在无数个翻身都做不到的清晨,在无数个看着自己萎缩的双腿发呆的午后。
但她的恐惧不一样。
她的恐惧是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她现在拥有的一切——漂亮的脸蛋,优越的家境,所有人的喜欢,顺风顺水的人生。害怕被我夺走,害怕被报复,害怕堕入我曾经堕入过的深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说。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也记得?”
“记得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得极低极低地问我:“上一世的事。”
我没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我,等着,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我才开口:“你推我那一下,用了多大力?”
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没——我不是故意——”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抖得厉害,“我只是想吓唬你一下,我没想真的推你,我不知道你会——”
“会摔下去?”
她点头。
“会瘫痪?”
她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会瘫痪,对吗?”我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把我推下去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跑下楼去喊人了。你没回头看一眼我摔成什么样,没关心过我会不会残废,没来医院看过我一次。你只是忙着扮演一个‘无辜的好朋友’,忙着在所有人面前哭,忙着撇清自己的责任。”
她的嘴唇在抖。
“后来你考上了北影,演了几部戏,红了,嫁给了富商,生了两个孩子,过得风生水起。”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呢?我在医院躺了半年,出院之后坐轮椅,坐了八年。我妈辞了工作照顾我,我爸……我爸扛不住,跑了。”
“够了。”她哑着嗓子打断我。
“够了?”我笑了,“这才到哪儿。我还没说你结婚那天,我去医院做褥疮手术。我还没说你儿子满月酒那天,我妈摔了一跤,骨折了,没人帮忙,我自己从轮椅上摔下来,在地上躺了三个小时才等到邻居回来。我还没说——”
“够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眼泪在里面打转。
“我知道我欠你的。”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我知道我不该跑,我知道我应该救你,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你让我怎么办?我才十七岁,我害怕,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
“所以你选了最简单的。”我打断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假装自己无辜,然后心安理得地过你的人生。”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我问她。
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
“不,你不知道。”我替她回答,“你忙着过你的人生,哪有空管我。”
她站在原地,眼泪流个不停,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上一世,我瘫痪在床的那些年,无数个夜晚,我都想象过这个场景——她站在我面前,哭,道歉,求我原谅。我曾经以为,只要她能说一句对不起,只要她能表现出一点点愧疚,我就能释怀。
可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想原谅她。
她的眼泪,她的道歉,她的“我才十七岁”,都改变不了我瘫痪八年的事实。改变不了我妈老了十岁的事实。改变不了我爸抛妻弃子的事实。改变不了林知意被迫转学、从此再没见过我的事实。
“你走吧。”我说。
她站着不动。
“我说你走吧。”我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果篮带走,我不想看见。”
她没拿果篮。
她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就怕了?
这才刚开始。
——
在医院住了三天,我妈把我接回家。
说是家,其实只是一间三十平米的老公房,厨房和厕所挤在一起,转个身都困难。我住的那间是阳台隔出来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但我不嫌弃。上一世我住了八年,早就习惯了。
唯一不习惯的是,这一次,我能自己走进来。
能自己走进来的感觉真好。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把阳台那扇小窗户推开,让风吹进来。初秋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妈,你老哭什么?”我回头看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她擦了擦眼角,“好好的,好好的。妈就是高兴。”
她转身进了厨房,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我在屋里继续转悠,转着转着,停在那张书桌前。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没盖上笔帽的水笔。那是我摔下楼梯那天留下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我记了一半笔记,被宋晚宁叫出去,说有事找我。
我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
上面的字迹是我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那时候我还相信只要好好学习就能考上好大学,只要考上好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只要找到好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多天真。
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了一下。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
“你会后悔的。”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转得飞快。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宋晚宁来过我家?不可能,她不知道我家住哪儿。林知意?她不会写这种话。我妈?更不可能。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不管是谁写的,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了。
——
回学校那天,是星期一。
我妈要送我,我没让。三十平米的老公房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十七岁的身体,走二十分钟轻轻松松。不像坐轮椅那会儿,出个门要折腾半天,还要看台阶的脸色。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灰扑扑的教学楼,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上体育课的班级,教学楼门口的值日生正在检查校牌。我走过去,掏出校牌晃了晃,进了门。
楼梯。
就是那一节楼梯。
我走到那里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台阶还是那个台阶,扶手还是那个扶手,连墙上那几块剥落的墙皮都还是老样子。我站在楼梯下面,仰起头往上看了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站在上面,宋晚宁站在我旁边,我们说着什么,我不记得了。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推在我的后背上。就那么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我没站稳。我的身体前倾,右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栽。
那个瞬间,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恐惧和快意交织在一起的表情——恐惧于自己做了什么,快意于这件事终于发生了。
我收回视线,抬脚上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下来一个人。
林知意。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我。
“你怎么来了?你好了吗?医生让你出院的吗?你脑袋还疼不疼?”她一迭声地问,问得我脑仁疼。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我拍拍她的背,“松手,勒死了。”
她松开手,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又哭了?”我无语了,“我妈哭,你也哭,我是摔了一跤,又不是死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她瞪我一眼,又忍不住笑起来,“走吧,我陪你去教室。”
我们俩一起往四楼走。
“宋晚宁这几天怎么没来上课?”我随口问。
林知意撇撇嘴:“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我听她们班的人说,她这几天一直没来,好像请了长假。”
请了长假。
躲我?
还是在家想对策?
“对了,”林知意压低声音,“那天她去医院看你,回来之后眼睛红红的,有人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你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她就是跟我道歉,说没拉住我,让我摔了。”
“哦。”林知意将信将疑地看我一眼,“那你怎么说?”
“我说没关系,又不是你推的。”
林知意“切”了一声,没再追问。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了停。
门是开着的,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十七岁的脸上,照出青春特有的光芒。
我抬脚走进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来,还有人起哄喊“欢迎归队”。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怎么样,好了没有,还疼不疼。后排的男生们继续嘻嘻哈哈,也有人朝我挥手打招呼。
我一一应付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周晓波,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人挺好。他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没事了吧?”
“没事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做他的题。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这就是我的十七岁。这就是我曾经的生活。如果不是那场意外,我应该也会像他们一样,每天上课下课,写作业考试,烦恼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考上大学,毕业工作,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可我没有。
那场意外改变了一切。
但现在,意外被抹掉了。一切回到了起点。我还有机会再过一次普通人的一生。
可我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上一世那八年,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不会轻易原谅的人。一个知道人心可以多恶的人。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什么都不怕的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教语文,平时对我不错。这次我出事,她来医院看过我两次,还给我妈塞了五百块钱,说是学校的一点心意。
“身体没事了吧?”她问我。
“没事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学习方面,落下的课可以找同学补一补,实在不行找我,我给你单独讲。”
“谢谢老师。”
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看着她,等着。
“宋晚宁……”她终于说,“她这几天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我听她妈妈说,她这几天一直做噩梦,睡不好,精神很差。”
我没说话。
“那天的事,她跟我说了。”刘老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探究,“她说你们俩在楼梯上说话,你不小心踩空了,她想拉你没拉住。是这样吗?”
“是这样。”我说。
刘老师点点头,松了口气似的。
“那就好。”她说,“我听说当时就你们俩在,怕有什么误会。既然你说了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等她回来上课,你们还是好朋友,别因为这个生分了。”
好朋友。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老师,我知道了。”我说。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往下看。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跳远,打篮球,吵吵闹闹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靠在栏杆上,想着一件事。
宋晚宁做噩梦。
睡不好。
精神很差。
她怕了。
她知道我也记得,知道我不会放过她,知道这一世不会像上一世那样,她可以推完人就跑,然后心安理得地过一辈子。
她怕了。
真好。
——
宋晚宁回来上课那天,是一个星期之后。
我从走廊这头走过去,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们面对面碰上,都停了一下。
她瘦了。
才一个星期不见,她瘦了一圈,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她看见我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
“你……回来了?”她先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身体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
她垂下眼睛,想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没让。
我往旁边移了一步,正好挡住她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警惕,有紧张,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恐惧。
“有事吗?”她问。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以后走路小心点,别像我一样,摔了。”
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没再说什么,侧身让开,走了。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又轻又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快意,不是满足,甚至不是复仇的爽感。
只是平静。
就像看着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水波一圈一圈荡开,然后慢慢消失。湖还是那个湖,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
一个月后,期中考。
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年级都炸了。
我,年级第一。
宋晚宁,年级第五十二。
没有人想到这个结果。包括宋晚宁自己。
上一世,我的成绩一直是中等偏上,年级前五十左右。宋晚宁是尖子生,常年稳居年级前十,偶尔还能冲进前五。她的目标是北影,文化课不用太高,但这个成绩也足够让老师刮目相看。
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
八年瘫痪在床,我没有别的事可做,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书。什么书都看,课本、小说、杂志、报纸,只要能拿到手的,我一遍一遍地看,看到能把整本书背下来。
这一个月,我把高一高二的课程重新过了一遍。那些知识对我来说太简单了,简单到我甚至不用怎么复习,就能考出这个成绩。
但别人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那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林念念,忽然考了年级第一。
“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林知意拿着成绩单,一脸不可置信,“从年级一百多名直接跳到第一?你吃错药了?”
“天赋。”我说。
她翻了个白眼。
那边,宋晚宁正被一群人围着安慰。
“没事的,一次没考好而已。”
“你肯定是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下次就回来了。”
“别往心里去,这成绩也不差。”
她坐在座位上,勉强笑着,应付着那些安慰。但我看见她的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收回视线,低头整理书本。
这才是第一步。
——
下半学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我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偶尔掉出前十,偶尔冲进前五。宋晚宁的成绩也稳住了,保持在年级二三十名左右,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巅峰。
班主任找我谈过几次话,问我想考哪个大学。我说还没想好,先学着再说。她也不勉强,只是让我保持住,说这个成绩可以冲一冲985。
宋晚宁那边,班主任也找过她。不知道谈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见面点头,偶尔说话,像普通同学一样。但在那层礼貌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她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试探,谁也不肯先亮出底牌。
直到那次晚自习。
那天轮到我们组做值日,我最后一个走。收拾完东西下楼的时候,看见宋晚宁站在楼梯口,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下来,她抬了抬下巴:“聊聊?”
我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某个教室关灯的声音,整栋楼正在慢慢安静下来。
“聊什么?”我问。
她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我跟在后面。
走到三楼和二楼的拐角处,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正是她推我下楼的地方。
“你选这儿?”我说。
她咬了咬下唇:“就这儿。”
我没说话,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说:“我知道你恨我。”
“然后呢?”
“然后……”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想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骗谁?”她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你那次在楼梯上问我‘这一次怕了吗’,你考年级第一,你每次路过我的时候那个眼神——你当我瞎吗?”
我没吭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发颤,“你想让我道歉?我道歉了。你想让我补偿你?你说,你要什么,钱还是别的什么,我能给的我都给。你还想怎么样?”
“你还想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我心里某个角落。
我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甘。
忽然就笑了。
“宋晚宁,”我说,“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替她回答,“你只知道你推了我一把,我摔了,然后你跑了。你不知道我摔成了什么样,不知道我在医院躺了多久,不知道我妈为了照顾我辞了工作,不知道我爸因为受不了跑了,不知道我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最好的八年,是在轮椅上过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
“你说你能补偿我?”我继续说,“你怎么补偿?你能让我重新站起来吗?能让我妈不老了十岁吗?能让我爸回来吗?能让林知意不被你找人堵在楼梯间谈话、然后被迫转学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有找人堵她……”
“你没有?”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天她从医院出来,被三个女生堵在巷子里,说了什么?‘离林念念远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不是你安排的?”
她的脸色惨白。
“我……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怕她说出去……”
“所以你就找人威胁她?”
她不说话了,眼泪流个不停。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上一世,林知意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出现过。后来我才知道,她被堵了之后,回家跟父母说要转学,父母问为什么,她不说,只是哭。最后到底转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再也没联系过我。
八年。整整八年。我没有她任何消息。
而始作俑者,此刻站在我面前,哭着说她只是害怕。
“宋晚宁,”我开口,“你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失去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问她,“成绩?名声?朋友?还是以后的前途?”
她不说话。
“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我退后一步,“我不会推你下楼,不会找人堵你,不会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我只是想让你眼睁睁看着,你曾经拥有的一切,是怎么一样一样从我手里溜走的。”
“你做不到的。”她哑着嗓子说,“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抢走我的东西?”
“凭我记得。”我说,“凭我知道你以后会怎样,知道你应该走哪条路,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帮你,什么样的事会害你。而你,除了害怕,什么都不知道。”
她愣住了。
我没再说什么,从她身边走过,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喊:“林念念,你别太过分!”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过分?
这才到哪儿。
——
那天晚上的对话之后,我和宋晚宁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
学校里,我们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见面点头,该说话说话,该合作合作。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不对劲。
“你们怎么了?”林知意问我,“以前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现在跟陌生人似的?”
“没什么。”我说,“就是不太想理她。”
林知意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高一下学期,高二上学期,高二下学期。我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二十,偶尔能冲进前十。宋晚宁的成绩起起伏伏,最好的时候进过年级前三十,差的时候掉到七八十名。
班主任找她谈过很多次话,她每次都红着眼眶出来,然后继续起起伏伏。
我知道她在慌。
她知道我知道她的秘密,知道我不会放过她,但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什么都折磨人。
高三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艺术特长生考试。
宋晚宁的梦想是考北影,从高一开始就在准备。她妈妈托关系给她找了一个老师,据说是圈内人,专门辅导艺考生。每个周末她都去上课,风雨无阻。
那年十一月,省里的艺术统考开始了。
统考之前,宋晚宁请了一个月的假,专门去突击训练。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看起来很有把握。
统考那天,我和林知意在教学楼门口碰见她。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林知意小声嘀咕:“装什么装,不就是考个试嘛。”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晚自习的时候,有人来找我。
是宋晚宁的同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站在我们班门口,朝我招手。
我走出去。
“宋晚宁找你。”她说,“在楼梯那边。”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往楼梯那边走。
还是那个地方。
三楼和二楼的拐角。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走到她身后,站住。
“考得怎么样?”我问。
她转过身。
脸上全是泪。
“你知道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我会考砸,你知道题目会变,你知道那个老师不靠谱——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统考那天,题目确实变了。往年的考题都是常规的朗诵、表演、才艺展示,今年突然加了一项即兴命题表演,而且还是三人一组。宋晚宁被分到两个完全不认识的考生,配合得一塌糊涂,最后分数低得离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嘶哑着嗓子问我,“你就这么看着我往坑里跳?你就这么恨我?”
“告诉你了又怎样?”我说,“你能改变什么?你能让题目不变?能让那两个考生不跟你一组?”
“我——我至少可以准备——”
“准备什么?你不知道题目,不知道搭档,你准备什么?”
她愣住了。
“再说了,”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你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说,“这就是我想干的。看着你一步一步,失去你在乎的东西。”
“你这个疯子。”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这个变态。你就是个魔鬼。”
我笑了。
“魔鬼?宋晚宁,你推我下楼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魔鬼?你找人堵林知意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魔鬼?你心安理得过你的人生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魔鬼?”
她往后退,退到墙根,退无可退。
“我只是……我只是犯了一个错……”
“一个错?”我看着她,“一个错,毁了我一辈子。一个错,让我妈老了十岁。一个错,让我爸跑了。一个错,让林知意被迫转学。一个错——你管这叫‘一个错’?”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复仇的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我以为看着她痛苦,我会开心,会满足,会觉得解气。可当她真的站在我面前,哭得满脸是泪、浑身发抖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走吧。”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我转身,往回走,“以后别来找我了。”
走出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喊:“林念念,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停了一下。
想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走吧。”我头也不回地说。
——
那之后,宋晚宁老实了很多。
她不再跟我说话,不再看我,甚至不再出现在我常出现的地方。上课下课,吃饭回宿舍,都绕着我走。
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林知意说:“她是不是怕你?”
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她不是怕我,她是怕我手里的东西。怕我知道她的过去,怕我知道她的未来,怕我利用这些东西毁掉她的一切。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东西,我已经不想要了。
统考失利之后,宋晚宁消沉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经常请假,不来上课,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找她谈了好几次,她妈妈也来学校找过老师,但都没什么用。
后来,不知道是谁给她出了主意,让她转去学编导。
编导专业对表演的要求不高,文化课要求反而高一些。以她的文化课底子,只要好好学,考一个好学校应该没问题。
她开始重新振作,每天拼命看书刷题,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两个黑眼圈。
林知意跟我说:“她好像变了。”
我没说话。
她确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骄傲张扬,不再像以前那样呼朋引伴,不再像以前那样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她变得沉默,变得低调,变得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上一世她也变成这样,我还会恨她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世的我,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躺在病床上、除了恨什么都没有的林念念了。
我有朋友,有成绩,有未来。
我妈还年轻,我爸还没跑,林知意还在我身边。
我有什么理由不放下?
可放下,真的那么容易吗?
——
高考前一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林知意跑来找我,说让我陪她去小卖部买水。
我们俩一起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人。
三个女生,走在前面的那个我不认识,后面两个好像是低年级的。她们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那个走在前面的女生开口了。
“林念念是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听说你很厉害啊,”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友善,“年级第一,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宋晚宁见了你都绕道走。”
林知意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声说:“这个人是宋晚宁的表妹,高二的。”
原来如此。
“有什么事吗?”我问。
“没什么事。”她走近一步,仰着头看着我,“就是替我表姐问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都那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上一世堵林知意的那三个女生。
她们也这么年轻,也这么理直气壮。
“我没想干什么。”我说。
“没想干什么?”她冷笑一声,“没想干什么,她为什么天天哭?没想干什么,她为什么成绩一落千丈?没想干什么,她为什么不敢来上课?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那是她自己的事。”我说,“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她的声音尖起来,“你是不是威胁她了?你是不是拿什么把柄威胁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她,都用那种眼神看她?”
“什么眼神?”
“就那种——那种——”她词穷了,急得脸都红了,“那种恶狠狠的眼神!”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我没有恶狠狠看她。”我说,“我只是看她一眼,她就自己吓成那样,我能怎么办?”
她被噎住了。
旁边那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开始窃窃私语,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她的脸更红了,恼羞成怒地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
“你别以为我怕你。”她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她做什么,我不会放过你的。”
“哦。”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她又噎住了。
十七八岁的女生,威胁人都是学电视里的,真到用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
“行了。”我说,“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劝她好好准备高考,别想那些没用的。我要是真想害她,她现在早就退学了,还用在这儿天天上课?”
她愣住了。
我没再理她,拉着林知意往外走。
走出校门,林知意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要是真想害她,她早就退学了’?”
“没什么意思。”我说,“吓唬她一下。”
林知意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到底想干什么?
复仇,我已经做了。看着她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看着她从云端跌落,看着她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做到了。
可然后呢?
然后我要怎么办?
继续恨她?继续折磨她?继续用我知道的那些东西,毁掉她接下来的人生?
那样的话,我和她有什么区别?
她推我下楼,是因为一时冲动加自私懦弱。我被恨意驱使,去毁掉一个人的一生,那算什么?算正义吗?
不,那只是另一种恶。
——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热得要命。
我坐在考场里,看着面前的语文试卷,忽然想起上一世。
那一年我也参加了高考,虽然瘫痪了,但还是坚持考了。成绩出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听着我妈念分数,心里只有一种麻木的感觉。不高不低,刚好够上一个普通二本。但那个二本,我没去成。
因为我需要人照顾,学校太远,我妈没办法陪读。
最后我上了本地的电大,混了个大专文凭,然后继续躺在那张床上,继续看着天花板发呆。
而宋晚宁,考上了北影,去了北京,开始她风光无限的人生。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我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省第七十二名。
林知意抱着我又蹦又跳,哭得稀里哗啦。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话都说不出来。邻居们来道喜,说林家出了个状元,以后有出息了。
宋晚宁也考得不错。编导专业的分数线比表演低,她的分数够上她想去的那个学校了。
填志愿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碰见她。
她站在树荫下,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听说你考得不错?”我说。
她点点头,没吭声。
“那就好。”我说,“以后好好过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祝你以后好好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听见她在身后喊:“林念念!”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你真的不恨我了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想了想,没有回答。
恨不恨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让自己活在恨里了。
——
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学的是新闻。毕业后进了一家媒体,做记者。每天东奔西跑,写稿子,采访,加班,累得像狗,但心里踏实。
林知意去了另一个城市,学的是设计。我们偶尔视频,聊聊天,骂骂老板,说说各自的近况。有时候她会提起以前的事,提宋晚宁,提那些年在学校的日子。我听着,笑笑,不说什么。
宋晚宁的消息,偶尔会从各种渠道传到我耳朵里。
她去了那个学校,学编导,好像混得还不错。大三的时候参加了一个比赛,拿了个奖。毕业后进了一家影视公司,做策划,偶尔写写剧本。没有大红大紫,但也在慢慢往上走。
有一次,我在网上刷到她的名字。
是某个小成本的网剧,她是编剧之一。我点进去看了两集,拍得还行,虽然有点粗糙,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
我关掉网页,没再想她。
那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
大年初二,我妈让我去超市买点东西。我裹着羽绒服,顶着寒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宋晚宁。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个大购物袋,看起来也是刚买完东西。
我们俩同时停下来,同时愣住。
六年了。
从高中毕业到现在,整整六年没见过面。
她瘦了一点,也成熟了一点,眉眼之间那股骄傲张扬的劲儿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和。
我大概也变了吧。
“林念念?”她先开口,声音有点不确定。
“嗯。”我说。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过年好。”
“过年好。”她接了一句,然后又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顶着寒风,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你过得好吗?”
“还行。”我说,“你呢?”
“也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她咬了咬下唇,“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看着她,等着。
“那年的事,”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不是那种敷衍的道歉,是真的……真的想跟你说对不起。”
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她继续说,“你已经过得好好的,我说什么都像是马后炮。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想着这件事,一直……一直很后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对不起。”她说。
风吹过来,灌进我的领口,凉飕飕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有期待,也有忐忑。和当年那个站在楼梯顶端、俯视着我摔下去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接受。”我说。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以前的事,翻篇了。”
她的眼泪哗地涌出来。
“你……你真的原谅我了?”
我想了想,说:“没有。”
她愣住了。
“我没有原谅你。”我说,“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但是——”
我顿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表达。
“但是我愿意让它过去了。”我说,“不原谅,但是让它过去。”
她看着我,眼泪流个不停。
“念念……”
“行了,”我打断她,“大过年的,哭什么哭。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拎起购物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喊我的名字。
“林念念!”
我停住脚步。
“谢谢你。”她说。
风吹过来,吹起她羽绒服的衣角。她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眼泪,但嘴角弯着,笑得很好看。
我没说话,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碰见谁了,聊那么久。
我说,碰见一个老同学。
我妈说,哪个老同学?
我说,你不认识。
她没再问,继续包她的饺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原谅。
这个词在我心里盘旋了很多年。曾经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后来我觉得,原不原谅都不重要了。直到今天,她站在我面前,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放下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
放下那些恨,放下那些不甘,放下那些日日夜夜折磨我的东西。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再让过去绑架我的未来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新的一年到了。
我靠在沙发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真好。
——
故事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了。
如果你问我,后来宋晚宁怎么样了,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我们没有再联系。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她的动态,她好像过得还不错,出了几本书,写了几部剧,虽然没有大红大紫,但也在慢慢往上走。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重生,如果我还是那个躺在床上的林念念,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会不会依然风光无限,嫁给富商,儿女双全,然后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可能会。
也可能不会。
谁知道呢。
但我知道的是,这一世的她,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她学会了害怕,学会了后悔,学会了面对自己犯下的错。她不再那么骄傲,不再那么张扬,不再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她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会犯错、也会后悔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至于我?
我过得很好。
我妈身体还行,偶尔打电话催我找对象。我爸……我爸在我大二那年回来过一次,我没见他,让我妈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了。林知意还在那个城市做设计,上个月刚升了主管,发微信跟我嘚瑟了半天。
我也挺好的。
工作忙,但有意思。认识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正在学着怎么好好活着。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那年站在楼梯上的自己。
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抓住她的裙摆,如果我没有问她那句话,如果我没有选择重生,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能会。
也可能不会。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此刻,我坐在这里,敲下这些字。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键盘上,暖洋洋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和一点点桂花香。
真好啊。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