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底藏奸(下)
发布时间:2025-07-15 03:07 浏览量:24
九
包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转向一旁面无人色的原审推官和衙役,声音冷得掉冰渣:“尔等办案草率,不察疑点,险些铸成冤狱!即刻起,停职待参!来人!”他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亲信衙役王朝、马汉,“持本府手令,即刻前往张诚府邸,请张夫人柳氏过府!记住,是‘请’!以礼相待,但务必‘请’到!另,封锁张府,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传唤张府所有仆役,特别是夫人身边侍候之人,分开看押,严加讯问!”
“遵命!”王朝、马汉凛然领命,转身大步而去,脚步声在死寂的大堂内格外沉重。一场震动汴京官场、直指一位府尹大人后宅的风暴,已然降临。
开封府后堂,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柳氏被“请”来时,脸色苍白如纸,但依旧竭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当包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要求查验其肩胛胎记时,她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倒在地,发出无声的绝望呜咽。无需再验,她的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
开封府的效率极高。很快,柳氏身边最贴身的李妈妈在分开的严厉讯问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涕泪横流地供述:三年来,正是她每月数次,亲自将男扮女装成“裁缝娘子”的赵贵从后角门引入内宅,送至夫人房中。每一次,都由那个叫春桃的小丫鬟在外望风。春桃也被带到,在如山铁证和包拯的威压之下,抖如筛糠地证实了李妈妈的话,并详细说出了赵贵每次入府的时间、装扮和停留的时辰。
同时,另一队精干的衙役在包拯的指示下,根据赵贵提供的线索和死者王五平日的活动轨迹,重新排查了案发现场及周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距离王五陈尸处不远的一个废弃土地庙的烂泥地里,找到了一枚清晰的、带着特殊青苔印记的鞋印!经比对,与赵贵所有鞋履的纹路完全不同,却与王五生前一个酒肉朋友——屠户刘三脚上那双沾满油腻的硬底靴子,完美吻合!
十
王朝马汉立刻带人扑向刘三的肉铺。那刘三正灌着劣酒,哼着小曲,一见开封府衙役如神兵天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衙役们在他油腻的铺子角落里,搜出了几锭明显超出他收入范围的银元宝,还有一小包未来得及花用的碎银。铁证如山!刘三当场瘫软,竹筒倒豆子般供认:是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去偷一个叫赵贵的商人新买的玉佩,并设法在争执中将那玉佩塞进王五手里,最好能嫁祸给赵贵。他本想偷,但赵贵防备得紧,没得手。恰好那日王五又去讹诈他,两人在巷子里厮打起来,他一时怒起,想起雇主的吩咐和那白花花的银子,便用随身带的剔骨刀捅死了王五,顺手将雇主事先给他、让他“找机会塞给赵贵或赵贵身边人”的那枚玉佩,塞进了王五死攥着的拳头里!至于雇主是谁?刘三只记得是个蒙着脸的男人,声音低沉,出手极为阔绰,具体身份一概不知。
至此,赵贵杀人案真相大白!他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被人精心设局栽赃陷害!而那个设局者,矛头直指因妻子不贞而怀恨在心的府尹张诚!尽管刘三无法指认张诚,但动机、能力(构陷手段)、时机(张诚恰好回京)全部指向他!再加上赵贵关于柳氏胎记的指认和仆役的供词,张诚构陷赵贵、制造冤案的行径,已是昭然若揭!
包拯看着汇总上来的卷宗,面色凝重如铁。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份为赵贵平反的文书上,落下沉重而公正的判词。笔锋最后,在提到张诚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随即化为决然的刚正,重重写下:“……张诚身为朝廷命官,罔顾国法,因私废公,罗织罪名,构陷良善,几致冤杀,其行卑劣,其心可诛!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府衙,听候发落!”
革职查办的文书送达张府时,暮色四合,天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偌大的府邸,早已被开封府的衙役封锁,仆役们噤若寒蝉,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大厦将倾的绝望气息。
张诚独自一人坐在空旷阴冷的书房里。他身上那象征权力的绯色官袍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桌上,静静地躺着那枚引发一切祸端的菱花铜镜。镜面冰冷,映照着他此刻的狼狈和死寂。完了,一切都完了。功名、仕途、半生经营……连同那点可悲的男人的尊严,都在赵贵当堂喊出柳氏胎记的那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了全汴京最大的笑柄。恨吗?恨!恨柳氏的无耻,恨赵贵的卑劣,更恨自己的一时昏聩!悔吗?悔!悔不该用这自毁前程的下策!但这恨与悔,此刻都像被抽干了力气的毒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冷的虚空。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脚步声。张诚缓缓转过头。柳氏站在门口。她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哭嚎哀求,也没有歇斯底里。她甚至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颜色略显艳丽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薄薄施了一层脂粉,遮掩了那份灰败的死气。她手里端着一个烛台,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
十一
夫妻二人隔着昏暗的书房对视着,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往日的恩爱、背叛的耻辱、此刻的穷途末路,在这死寂的对视中无声地流淌、碰撞。
柳氏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解脱?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书桌上那面铜镜上,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张诚早已麻木的心脏:
“夫君……你可知,那夜你回来……那面铜镜……”她顿了一下,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是我故意摆在那里的。”
张诚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轰然退去,留下刺骨的冰冷!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难以置信地瞪着柳氏:“你……你说什么?!”
柳氏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疯狂:“我说……那面让你看到‘真相’的铜镜……是我,特意为你摆好的。”她看着张诚瞬间扭曲的脸,眼神空洞而遥远,“三年……我受够了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也受够了你的‘深情’书信……更受够了赵贵那个……贪得无厌的废物……”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张诚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也彻底剐开!原来……原来那夜的一切,并非偶然!那刺眼的铜镜映照,竟是她亲手递过来的刀子!她早已厌倦了这段肮脏的关系,也厌倦了他这个远在天边的丈夫!她竟用这种方式,引他入局,借他之手,来彻底斩断这令她窒息的枷锁!无论死的是赵贵,还是他张诚,对她而言,都是解脱!
“毒妇!你这毒妇!”张诚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所有的理智被这惊天的真相彻底摧毁!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猛地朝柳氏扑了过去!
柳氏却在他扑到的前一刻,猛地将手中的烛台向后一扬!烛火精准地点燃了她身后垂挂的、用来遮挡穿堂风的厚重锦缎帷幔!
轰——!
干燥的锦缎遇火即燃!火苗如同贪婪的毒蛇,瞬间窜起,疯狂地舔舐着木质的门框、房梁!浓烟滚滚而出,带着死亡的气息!
“哈哈哈……”柳氏站在迅速蔓延的火光中,身影被跳跃的火焰扭曲、吞噬,那疯狂的笑声穿透了烈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木头断裂的呻吟,“一起……都烧干净吧……干净……”
“疯子!你这个疯子!”张诚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烟逼得连连后退,呛咳不止。他眼睁睁看着柳氏的身影被赤红的火焰彻底吞没,那凄厉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烈火肆虐的咆哮!他想冲进去,却被凶猛的火舌逼退。整个书房,瞬间化作一片炼狱火海!
“走水了!快救火!”府外传来开封府衙役们惊惶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张诚失魂落魄地被浓烟呛出书房,踉跄着跌倒在冰冷的庭院石板上。他回头望去,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个汴京的夜空,也映红了他那张被绝望、愤怒、悔恨彻底扭曲的脸。那熊熊烈焰,吞噬的不仅是柳氏的躯体和这座象征着过往荣华的府邸,更将他张诚的一生,连同那面冰冷映照出人性至暗的铜镜,一同焚为了灰烬。
十二
数日后,一份关于此案最终处置的邸报,自开封府发出,传遍汴京官场。赵贵奸淫朝廷命官正妻,情节尤为恶劣!数罪并罚,判脊杖一百,刺配沙门岛(宋代重犯流放地),遇赦不赦! 即刻执行;屠户刘三杀人栽赃,判斩立决;原府尹张诚,构陷良善,枉法渎职,虽未直接杀人,但其心可诛,罪不可赦,革除一切官职功名,永不叙用,流三千里,遇赦不赦;至于柳氏……邸报上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引火自戕”。
开封府后衙,包拯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萧瑟飘落的黄叶。他刚送走了带着枷锁、形同朽木被押解出京的张诚。王朝侍立一旁,低声叹道:“大人,此案……总算了结了。只是那张诚,昔日也是能吏,落得如此下场……”
包拯沉默良久,目光深沉如古井寒潭。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了结?王朝,你看这卷宗,看这人心。一张床榻,藏三年奸情;一面铜镜,照出夫妻离心;一场构陷,几致无辜丧命;一把私火,焚尽所有体面……这案子了结了,可这案子里的‘毒’呢?”
他转过身,看着书案上那份厚厚的卷宗,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夜熊熊燃烧的府邸,看到了张诚扭曲的脸,看到了柳氏在火光中诡异的笑。
“这毒,在柳氏的欲壑难填里,在赵贵的色胆包天里,在张诚的因私废公、狠毒构陷里,也在那屠户刘三的见财起意、草菅人命里……”包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法能惩其行,刑可断其首。然,人心之暗,私欲之毒……又岂是一纸判词,一场大火,便能烧得干净的?”
他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在那份已经归档的卷宗末尾,郑重地添上了一行朱批小字,墨迹殷红如血:
“鉴此案:人心之暗,甚于永夜;私欲如火,不焚人,必自焚。慎之!戒之!”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包拯放下笔,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那场大火熄灭了,灰烬被风吹散。但卷宗上那行鲜红的警语,却如同烙印,深深刻下。汴京城的繁华依旧在秋阳下流淌,贩夫走卒的吆喝,酒肆茶楼的喧嚣,掩盖了深宅大院里曾有过的龌龊与烈焰。只有偶尔茶余饭后,提及那被烧成白地的张府旧址,人们会压低声音,交换一个心照不宣又略带悚然的眼神。权倾一时的府尹沦为流囚,端庄的夫人化作风中焦炭,富商险成刀下冤魂……这故事里淬出的毒,无声地渗入市井的砖缝,成了父母训诫子女、夫子警示生徒时,一句沉甸甸的箴言:人心之暗,甚于永夜。